沁州失陷的訊息傳到大同的時候,擴廓正在吃午飯。
桌上擺著一盤羊肉、一碟醃菜、一碗小米粥,還有幾張胡餅。很簡單的一頓飯,和普通士兵的伙食沒什麼區別。羊肉是清水煮的,只撒了一點鹽,寡淡無味。醃菜倒是爽口,但也就是普通的芥菜疙瘩切成的絲。擴廓在生活上從不講究,這是養父察罕帖木兒教給他的——為將者,當與士卒同甘共苦。他吃飯也快,三口兩口就能解決一頓,從不拖泥帶水。
一名親兵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,連通報都忘了,直接闖進了擴廓用餐的房間。他跑得太急,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,踉蹌了兩步才站穩。他單膝跪地,氣喘吁吁地道,聲音裡帶著驚慌:“元帥!沁州急報!昨夜紅巾軍突襲沁州,城破了!趙德勝將軍殉國!”
擴廓手裡的碗“啪”地摔在了地上,碎成了幾瓣。
小米粥濺了一地,有幾滴濺到了他的靴子上,還有幾滴濺到了褲腿上,但他渾然不覺。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向後翻倒,哐噹一聲砸在地上。他雙眼圓睜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,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:“沁州?怎麼可能?!他不是在北邊嗎?什麼時候跑到沁州去的?!”
親兵低著頭,不敢直視擴廓的眼睛,額頭上滲出了冷汗:“回元帥……探子回報,關鐸率軍離開大同後,先是向南走了兩天,大張旗鼓,做出了撤回關中的假象,然後突然掉頭向東南,晝伏夜行,專挑小路走,繞過了咱們的探馬。四天之內就趕到了沁州城下,行程超過一千里。昨夜三更,他派精銳夜襲城池,用飛爪繩索摸上城頭,殺了守軍,開啟城門,裡應外合,一舉破城……趙將軍在後門突圍時,被敵將潘誠斬殺……”
擴廓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,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他雙手撐在桌沿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發出咯咯的聲響。胸口劇烈起伏著,像是在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怒火。桌上的盤子被他身體的震動帶動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帳下的眾將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說話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誰也沒想到,關鐸打了大同不回關中,反而繞到南邊去打沁州。這路線,完全不合常理,簡直是瘋子一樣的行軍方式。從大同到沁州,直線距離就有七八百里,加上繞路的距離,超過一千里。關鐸竟然在四天之內就完成了這一千里的急行軍,還順帶打下了一座城?
這人的行軍速度,簡直匪夷所思!他是鐵打的嗎?他計程車兵是鐵打的嗎?
擴廓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閉上眼睛,做了幾次深呼吸,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。然後緩緩睜開,眼中的怒火已經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,像是冬天裡磨過的刀鋒。
他走到牆邊,那裡掛著一張巨大的輿圖,羊皮製成,上面用墨線勾勒出山川河流、城池道路,涵蓋了整個山西及周邊地區。他的手指沿著關鐸的進軍路線畫了一遍:出潼關→圍臨汾→伏擊韓侯嶺→北上大同→南下沁州。
一條線,繞著太原轉了一個大圈,像是一條蜿蜒的毒蛇,處處致命。
“他到底想幹什麼?”一員將領忍不住喃喃道,撓著頭,滿臉困惑,“跑來跑去,不佔地盤,就為了搶東西?他打下臨汾,不佔;打下大同外圍,也不佔;打下沁州,估計也不會佔。他到底在圖什麼?難道就是為了噁心咱們?”
“不對。”擴廓搖頭,眼神銳利如刀,聲音低沉而有力,“他不是為了搶東西,也不是為了噁心咱們。他是在調動我們。他想讓我們跟著他的屁股後面跑,疲於奔命。你們看看他的行軍路線——他先打臨汾,把我們引到晉南;然後北上大同,把我們引到晉北;現在又南下沁州,又把我們往南引。我們這幾萬大軍,被他牽著鼻子在山西跑了一個來回,人困馬乏,糧草消耗無數。而他呢?他以逸待勞,想打就打,想走就走,我們根本抓不住他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凝重,一字一句地道:“這個人,用的是運動戰。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,以調動敵人、消耗敵人為主要目標。這是非常高明的打法,比那些只知道死守城池的庸將強了不止十倍。”
眾將聽了,都覺得有道理,但心中也更加困惑了。有人皺著眉頭,有人摸著下巴,有人互相交換著眼神。
“可是元帥,他這麼跑來跑去,總得有個最終目標吧?”孛羅歡忍不住問道,他也是剛剛從臥虎灣的敗仗中緩過勁來,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,“總不能一直這麼跑下去吧?他總有累的時候吧?”
“當然有。”擴廓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從沁州向東,越過太行山,進入河北,然後一路向北,指向了那座城市。
大都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裡,久久未動。
“他的目標,不是山西。”擴廓緩緩說道,聲音不大,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激起了千層浪,“是河北,是大都。”
“什麼?!”眾將皆驚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有人甚至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不可能吧?”孛羅歡第一個跳出來反對,臉都漲紅了,“他就三萬人,敢打大都?大都城高池深,城牆高達三丈有餘,護城河寬達數丈,駐軍不下五萬,他拿什麼打?拿頭撞嗎?”
“有什麼不敢的?”擴廓冷笑一聲,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,“當年劉承業,不也是幾千人,就敢打汴梁?紅巾賊,向來膽大包天。而且,你們別忘了,大都雖然是都城,但精銳部隊大多在外征戰——丞相搠思監在關中兵敗退到洛陽了,河南的軍隊被劉福通、劉承業牽制,動彈不得;遼東的軍隊要防備山東的毛貴等紅巾賊,自顧不暇;上都的軍隊要拱衛行宮,也不敢輕易調動。真正能用來守衛大都的,並沒有多少人,撐死了也就兩三萬,還大多是老弱病殘。如果關鐸真的翻越太行山,出現在大都城下,朝廷一定會震動,甚至可能遷都避禍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重重點在太行山的位置上,幾乎要將地圖戳穿:“他在山西繞圈子,就是為了把我們的主力都吸引到山西來。等我們都盯著山西,他就翻越太行山,進入河北,直撲大都。這一招,叫做‘聲東擊西’。古人用得多了,但能用得這麼好的,不多見。”
眾將面面相覷,雖然心中仍有疑慮,但不得不承認,擴廓的分析確實有道理。有人開始低聲議論,有人在點頭,有人在嘆氣。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一名將領問道,聲音裡帶著焦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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