孛羅帖木兒的前鋒,是在中午時分到達丹朱嶺的。
陽光正好,春日的暖陽灑在山谷中,將草木和泥土曬得暖烘烘的,蒸騰起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。五千騎兵沿著谷地中的官道南下,隊伍鬆鬆垮垮,毫無戒備。士兵們有的把長矛橫擱在馬鞍上,有的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腰間,露出汗溼的頭髮,甚至還有人哼著小曲,唱的是草原上的情歌,調子輕快而悠揚。完全不像是在行軍,倒像是在郊遊踏青。
在他們看來,這趟差事輕鬆得很,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。
關鐸?不過是個流竄的賊寇罷了。聽說他之前在山西鬧騰了一陣子,但那是因為擴廓帖木兒無能,讓他在眼皮底下溜了,換了咱們孛羅元帥,早就把他剁成肉醬了。現在碰到咱孛羅元帥的鐵騎,他還不趕緊夾著尾巴逃跑?哪裡還敢迎戰?怕是早就躲到哪個山溝裡瑟瑟發抖去了。
抱著這樣的想法,先鋒官——孛羅帳下的一名千戶長,名叫脫脫不花——連基本的警戒都懶得做。按照正常的行軍規程,前鋒部隊在經過險要地形時,應該先派出斥候偵察兩側的山坡和谷地,確認沒有埋伏之後再透過。但脫脫不花嫌麻煩,覺得沒必要,純粹是多此一舉。
“探什麼探?”脫脫不花不耐煩地對親兵揮了揮手,滿臉的不屑,“關鐸那小子,指不定躲在哪個山溝裡哭呢。快點走,早點到高平,找個舒服的地方好好歇歇腳,喝碗熱湯,再找個娘們兒樂呵樂呵。別在這兒耽誤工夫。”
他催動戰馬,率先進入了山谷,馬蹄踏在碎石上,發出嘚嘚的聲響。
身後計程車兵們說說笑笑,三五成群地跟著往裡走。馬蹄踏在碎石路上,發出雜亂的聲響,踢踢踏踏的,毫無節奏。有人還在談論著高平的酒館裡哪個姑娘漂亮,哪個酒樓的菜好吃,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鬨笑,笑聲在山谷中迴盪。
山谷中靜悄悄的,只有鳥鳴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以及元軍士兵們的說笑聲和馬蹄聲。
沒有人注意到,兩側山坡上的灌木叢中,一雙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,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獵手,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。
關鐸趴在山頂的一塊岩石後面,岩石的表面粗糙而冰涼。他手中握著那支千里鏡,將谷地中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,連脫脫不花臉上那副不耐煩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到元軍前鋒鬆鬆垮垮的隊伍,看到那些士兵懶散的姿態,看到他們連最基本的隊形都維持不住,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冷笑。
驕兵必敗。
古人誠不我欺。
他將千里鏡放下,對身邊的傳令兵低聲說了句什麼,聲音輕得像是耳語。傳令兵點了點頭,貓著腰,轉身跑向不遠處的一面銅鑼,腳步輕快而無聲。
元軍的前鋒隊伍,已經完全進入了山谷。先頭部隊已經走到了山谷的中段,後續部隊還在陸續進入,像是一條長蛇在山谷中蜿蜒前行。整個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,在山谷中蜿蜒伸展,首尾不能相顧。
就是現在。
關鐸深吸一口氣,胸腔中充滿了山野間清新的空氣。他猛地一揮手,動作乾脆利落。
“咚!”
山頂上,銅鑼猛然敲響。清脆而尖銳的鑼聲劃破了山谷的寧靜,像是一把利刃撕開了絲綢,在兩側山壁之間來回震盪,激起一陣陣迴音,嗡嗡作響。
脫脫不花猛地抬起頭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瞳孔驟然收縮,臉色驟變。
“不好——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兩側山坡上就響起了密集的弓弦聲。
“嗡——”
那是數百張弓同時發射的聲音,沉悶而有力,像是巨獸的低沉咆哮,又像是狂風掠過樹梢。緊接著,一片黑壓壓的箭矢從兩側山坡上騰空而起,遮天蔽日,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,然後如同暴雨一般傾瀉而下,帶著死亡的尖嘯。
箭矢穿透盔甲的聲音、刺入血肉的沉悶聲響、戰馬的慘嘶聲、士兵的慘叫聲,瞬間交織在一起,響徹山谷,如同一曲死亡的交響樂。
僅僅第一輪齊射,就有上百名元軍士兵中箭落馬。有的人被射穿了喉嚨,鮮血噴湧而出,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摔下馬去;有的人被射中了肩膀或大腿,疼得在馬上翻滾,發出淒厲的嚎叫;還有的人被射中了戰馬,戰馬吃痛之下人立而起,發出淒厲的嘶鳴,將背上的騎士甩落在地,然後瘋狂地踐踏著周圍的同伴,馬蹄踏在人體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