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羅網?諸子百家?”韓非下意識坐直了些,眉頭微蹙,“是衛莊兄的分析。他認為,青瓷所代表的巨利與潛在的戰略價值,不可能不引起那些龐然大物的注意。羅網對六國人才技術的蒐羅與破壞,從不手軟。而姬無夜大張旗鼓地試燒,無異於舉著火把在黑暗森林裡行走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:“衛莊兄判斷,羅網……或許已經動身了。這不是猜測,是基於他們對秦國有用之物一貫效率的推斷。”
“巨利……”韓瀝指節輕輕叩擊著粗糙的桌面,若有所思,“在它真正能作為‘國禮’形成足夠數量與影響之前,羅網會為了一項奢侈品、一門賺錢的生意,就出動真正頂尖的力量嗎?”
“會。”韓非的回答斬釘截鐵,眼中是看透利益本質的冷光,“因為我看到了其中的巨利,衛莊兄也看到了,姬無夜和翡翠虎更是為此不惜強取豪奪。
那麼,我們就絕不能假設,以吞噬天下為志的羅網,會看不到,會不感興趣。只要有利可圖,且利足夠大,對他們而言,就沒有‘小事’。”
韓瀝點了點頭,似乎接受了這個邏輯。但他接下來的問題,卻讓韓非感到一絲異樣。
“那麼,諸子百家呢?”韓瀝的目光投向韓非,清澈見底,“衛莊先生,應該也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員吧?”
韓非心中一動,隱約捕捉到了弟弟問話的軌跡,但仍順著回答道:“是。他是縱橫家,鬼谷派的當代傳人。”
“縱橫家……”韓瀝輕聲重複,隨即話鋒轉向韓非自己,“那九哥你呢?你師從荀子大師,算是儒家門人,還是……自成一派?”
這個問題讓韓非怔了怔。他沉吟片刻,才緩緩道:“老師學問通天,於我如高山仰止。但我所學所思,終是走出了自己的路。儒門於我,是淵源,是基石,卻非藩籬。若硬要說,算是……以法為骨,融匯百家,自求一道吧。”
“所以,九哥你和衛莊先生,還有張良先生,其實都帶著諸子百家的烙印,站在不同的位置看這青瓷。”韓瀝總結道,然後再次追問,這次語氣裡帶上了明確的探究,“那麼,依九哥你看,除縱橫、法家之外,其他諸子百家,會對青瓷感興趣嗎?為何?”
韓非雖然不解弟弟為何執著於此,但還是梳理思路,給出了嚴謹的分析:
“農家十萬之眾,紮根田畝,他們對任何能提升產出、最佳化物用的‘術’,都有天生的嗅覺。青瓷背後的選土、控溫乃至工坊管理,在他們看來,皆是貼近‘地力’與‘人工’的學問。
墨家崇尚巧工,非攻卻重守禦,青瓷的釉面堅潔,其工坊的井然有序,未必不能引起他們對材料與組織的思考。
至於儒、道……或許視其為‘奇技淫巧’,但若此‘巧’能聚鉅富、移風易俗、乃至觸及你所說的‘物慾禮法’,他們便不能無視。或欲批判其‘亂禮’,或想探究其‘近道’。關注,未必為得利,亦可為‘正名’或‘解惑’。”
他看向韓瀝:“總而言之,巨利動其心,奇技引其究,新象招其審。青瓷三者俱全,故而衛莊兄的擔憂,絕非空穴來風。百家之中,必有目光已至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韓瀝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,臉上露出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他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握放在案上,姿態從剛才的放鬆閒聊,轉向了務實的商討。
“九哥,如果你真想幫忙,我倒有個設想。或許……能在三窯結果都不盡人意時,讓我不需要賠償太多,只需履行調整技術的核心義務即可。”
韓非精神一振:“哦?瀝弟請講。”
然而,韓瀝沒有立刻說出計劃,而是先丟擲了兩個前置問題,語氣異常認真:
“第一,這個設想,不需要動用你們新建的流沙組織本就不算深厚的人脈去聯絡誰、說服誰。我擔心……有些人脈情分,用一次便薄一分,不到萬不得已,我不願消耗。”他坦誠了自己的顧慮,這是一種技術官僚對“資源耐久度”的本能珍惜。
“第二,也是更為關鍵的一點。”韓瀝的目光變得深邃,“那份口頭對賭協議,夜幕付出了真金白銀,強佔窯廠也欠下了人情債。我厭惡他們的手段,但無法否認這些是‘投入’。若真失敗,於情於理,我都應承擔部分代價。
我不想,也不能完全抹去這筆債。否則,我與那些只知利用規則逃避責任之人,有何區別?我的‘幻夢’,是想在舊泥潭裡試試種新東西,若我自己先汙了根,夢也不必做了。”
他直視韓非,問出了那個核心的、關乎原則的問題:“所以,九哥,基於這兩點——不想濫用人脈,又必須承認並部分承擔失敗代價——你覺得,我這個計劃,還應不應該找你幫忙?”
韓非徹底聽懂了。
這不是簡單的戰術求助,這是一道關於合作邊界、道德底線與資源倫理的考題。弟弟在問他:流沙的援助,是否願意且能夠在這種“有限度、講原則”的框架下進行?
他無法立刻回答。
這不僅關乎他個人的價值觀,更關乎流沙這個新生組織的行動哲學。尤其是人脈動用,紫女和衛莊或許有不同考量。而他韓非自己的人脈……他暗自苦笑,有些確實不便輕易動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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