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恕他不能配合了——在夜幕大家都不是敵人,但他更不想被姬無夜給針對。
他立刻深深一揖,幾乎彎到地面,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稚氣:“父王、兩位夫人厚愛,瀝感激涕零!然……然兒臣今年方與紅蓮阿姊同歲,學識淺薄,心性未定,尚需遊學歷練。且將作監內皆是大匠碩學,兒臣微末之技,安敢與諸位大家比肩?”
他抬起頭,臉上露出年輕人特有的、混合著野心與羞澀的難色:“更何況……兒臣近來正嘗試另一項關乎民生日常的粗淺造物,雖登不得大雅之堂,但自覺若能成,或可為我韓國增添些許……微薄進項。兒臣斗膽,懇請父王準允,容兒臣先將此物做出些眉目。若僥倖得成,屆時父王再行賞罰,兒臣……方敢受之!”
以退為進,抬出年齡,搬出“新專案”和“進項”,把皮球踢回給韓王,也給了自己緩衝的餘地。
果然,“進項”二字像鉤子,瞬間抓住了韓王安的注意力。他身體前傾,昏聵的眼中亮起屬於守財奴的精光:“哦?新專案?是何物?能有何進項?”
韓瀝心中苦笑,知道避不開了——主要是這形容不好聽。
他臉上顯出更為難的神色,彷彿那物件的名字粗鄙到難以啟齒,憋了半晌,才用一種努力使之“正經化”的語氣,低聲快速說道:
“回父王……此物,乃是關乎民生日常潔淨之瑣具。其名……其名粗鄙,兒臣實不敢汙了父王與兩位夫人聖聽。然其用料極廉,製作極簡,若能推行,可使新鄭乃至韓國百姓,於起居細微處,得更舒適、更廉宜之便。兒臣粗略估算,因其需用量廣,薄利而多銷,或能……為國庫,亦或為父王內庫,增添一份綿薄之‘進項’。”
他語速很快,說完立刻低下頭,一副“我知道這東西不上臺面但我真是為了賺錢和百姓好”的誠懇又窘迫的模樣。
大殿內出現了短暫的古怪寂靜。
韓王安臉上的期待和好奇,在聽到“潔淨之瑣具”、“其名粗鄙”時,迅速轉化為不加掩飾的嫌棄和困惑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追問到底是什麼,但“不敢汙聖聽”幾個字又把他堵了回來。作為君王,去追問兒子口中“粗鄙”的民生瑣物細節,實在太掉價。而那“薄利多銷”、“增添進項”的說法,又像小貓爪子似的撓著他貪財的心。
最終,惰性和對“粗鄙”之物的本能排斥佔了上風。他揮了揮手,眉頭緊鎖,語氣不耐:“罷了罷了,既是民生細務,你自去料理便是。莫要耽誤了正事……嗯,若能真有進項,倒也不錯。”
此刻韓王的內心:又是這些下等人的事……不過能賺錢就好。趕緊退下吧,看著心煩。
胡美人完全沒聽懂是什麼,但“民生”、“便利百姓”這些詞觸動了她。她溫婉地點點頭,鼓勵道:“公子有此仁心,肯為百姓細微處著想,便是好的。”
雖然聽起來不甚風雅,但這份心意難能可貴。
明珠夫人用團扇半掩著臉,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、深紫色的眼睛。那眼睛裡沒有絲毫困惑,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、冰冷的玩味和一絲極其細微的譏誚。
“十四公子真是……”她拖長了調子,聲音裡帶著蜜糖般的黏膩和針尖般的寒意,“心繫黎庶,無微不至呢。連此等‘細微處’都能化為利國利民之業,妾身……佩服。”
“佩服” 二字,她說得極輕,極緩,落在韓瀝耳中,卻重若千鈞。
她知道了。 韓瀝幾乎可以肯定——她知道這究竟是啥。
這句“佩服”,是嘲諷,是警告,更是一種確認——我盯上你了,你這條新的財路,和你的心思。
“那兒臣……就此告退了。”韓瀝再次深深一禮,不敢再多言一句,在等待韓王無聊地揮了揮手後,倒退著,一步步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。
直到轉過殿角,徹底脫離那三道目光的籠罩,秋日冷風撲面而來,他才猛地站定,靠在冰涼的廊柱上。
後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,緊緊貼在皮膚上,冰涼黏膩。
他閉上眼,長長地、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。
伴君如伴虎?不,今日他面對的,是昏聵的虎,溫柔的鹿,和一條藏在花叢中、毒牙已露的妖蛇。
而他知道,從今日起,那條蛇的目光,將真正如影隨形。
不過,這妖花毒蛇是真美,胡美人也是——哪怕是骨架都很美。
所以,也無所謂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