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觀村的秋天來得格外早。九月的稻田剛剛收割完，稻草堆在田埂上散發著乾燥的氣息。歐青梅蹲在灶臺前，往灶膛裡塞了一把柴火，火光映著她瘦削的臉。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，三十八歲的人，額頭上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，兩鬢的白髮藏在黑髮裡，像是冬天提前降落的霜。
門外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鐺聲。歐青梅抬起頭，透過窗戶看見郵遞員老劉正從村道上騎過來，綠色的郵包在陽光下格外顯眼。老劉在門口剎住車，一隻腳撐在地上，朝屋裡喊了一聲：“歐青梅！匯款單！”
歐青梅手裡的柴火掉在了地上。她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快步走出去。曾平也從裡屋跑了出來，手裡還拿著一本皺巴巴的課本。
老劉從郵包裡掏出一張綠色的匯款單，遞過來的時候嘖嘖了兩聲：“五百五十塊，你閨女寄的吧？這孩子，可真行。”
歐青梅接過匯款單，手在抖。她低頭看著那張紙，上面寫著“收款人：歐青梅”，“匯款金額：伍佰伍拾元整”，“匯款人：曾波”。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有些筆畫明顯寫得不對，一看就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。
曾平湊過來，踮起腳尖看了一眼：“姐寄錢了！五百五！”
歐青梅沒有出聲。她轉過身，背對著老劉和兒子，抬手抹了一把眼角。淚水順著指縫滲出來，被她粗糙的手指擦掉，又滲出來，怎麼也擦不完。
“媽，你怎麼哭了？”曾平繞到她面前，仰著臉看她。
“沒事，媽高興。”歐青梅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有點啞，“你姐懂事，你也要爭氣。”
曾平使勁點了點頭：“媽，我以後也會賺錢的，賺好多錢給你。”
歐青梅摸了摸他的頭，沒有說話。她把匯款單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五百五十塊，她賣一個月的菜也掙不到這麼多。她女兒才十二歲，在工廠裡每天站十幾個小時，手指頭都磨出了血泡，就為了把這些錢寄回家。
老劉在旁邊等著簽字，見她半天不動，催促道：“籤個字吧，我還得去下一家呢。”
歐青梅這才回過神來，接過老劉遞過來的筆，在回執單上籤了字。她的手還在抖，名字寫得歪歪斜斜的，但她不在乎。她把回執單遞給老劉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點什麼，最終只擠出一句：“謝謝啊。”
“謝啥，這是你閨女的本事。”老劉把回執單收好，蹬上腳踏車走了。車鈴聲漸行漸遠，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。
歐青梅站在門口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匯款單，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。秋風把她花白的頭髮吹亂了，她渾然不覺。曾平拉了拉她的衣角：“媽，進屋吧，外面冷。”
她點點頭，轉身走進屋裡。灶膛裡的火已經快熄了，她蹲下去重新添了幾根柴，火苗噼裡啪啦地竄起來。她把匯款單放在灶臺上，用一塊乾淨的布壓住，生怕被風吹跑了。
“媽，姐在那邊過得好不好？”曾平蹲在她旁邊，小聲問。
歐青梅的動作頓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說。好？當然不好。十二歲的孩子，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裡，每天干著成年人的活，吃不好睡不好，怎麼可能好？可是不好又能怎樣？家裡需要這筆錢，她需要這筆錢。
“你姐能幹，”她最終只說了一句，“她會照顧好自己的。”
曾平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“媽，我想去鎮上唸書，老師說我可以考重點中學。”
歐青梅轉頭看著他。兒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光，那是她年輕時也曾有過的光。她想起了丈夫曾輝，想起了他活著的時候說的那些話——“咱家孩子一定要讀書，不能像我一樣一輩子種地。”
可是讀書要花錢。學費、書本費、生活費，樣樣都要錢。她賣菜掙的那點錢，勉強夠一家人餬口，根本存不下什麼。要不是曾波寄回來的這些錢，她連買米的錢都快拿不出來了。
“你想讀，媽就供你讀。”她咬了咬牙，“媽砸鍋賣鐵也供你。”
曾平的眼睛亮了起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歐青梅揉了揉他的腦袋，“但你得答應媽，好好學習，不能辜負你姐在外面吃的苦。”
“我答應！”曾平使勁點頭，然後又問，“那妹妹呢？妹妹也想讀書。”
歐青梅看了一眼在裡屋寫作業的曾嘉。那個孩子自從爸爸死後，變得越來越沉默了。以前愛笑愛鬧的小姑娘，現在整天不說幾句話，總是低著頭，像是在躲避什麼。歐青梅知道，她在怪自己。她總覺得是自己沒有及時叫來醫生，害死了爸爸。這種愧疚像一根刺，紮在孩子心裡，拔不出來。
“妹妹當然也要讀書，”歐青梅說，“你們都讀，讀到讀不動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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