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洋溪鎮到縣城，有一條十幾里長的土路。
這條路坑坑窪窪的，晴天一身灰，雨天一身泥。路面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，大的能陷進去半個車輪，小的也足以讓三輪車劇烈顛簸。路兩邊是連綿的稻田，春天綠油油的一片，秋天金燦燦的，看起來很美。但對於每天都要在這條路上往返的歐青梅來說，這條路承載的不是風景，而是汗水。
夏天的早晨天亮得早。凌晨四點多，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歐青梅蹬著三輪車，沿著這條土路往縣城的方向騎行。晨風迎面吹來，帶著稻田裡的水汽和青草的氣息。如果是冬天，這個時辰天還全黑著，她只能藉著月光和手電筒的微光趕路。
夏天的太陽毒辣。早上八點多鐘，太陽就已經高高掛起，炙烤著大地。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土路上的浮土被曬得滾燙，三輪車碾過，揚起一陣灰塵，嗆得人直咳嗽。
歐青梅弓著背，使勁蹬著三輪車。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，滴在車把上，又被太陽曬乾，留下一層白色的鹽漬。她的襯衫溼透了，貼在背上，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。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蹬著，不敢停下來。停下來就洩氣了，再想啟動就更難了。
她哼起了山歌。
“太陽出來照四方……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。這是一首老歌，還是她年輕時學會的。歌詞她記不全了，但旋律還記得。哼著哼著，她感覺腳步輕快了一些。
“媽媽你看，那個人在唱歌。”路邊一個小孩指著她對身邊的母親說。
“那是賣菜的阿姨，她在給自己鼓勁呢。”那位母親說。
歐青梅聽見了，笑了笑，繼續蹬著三輪車往前走。
夏天最怕的是暴雨。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，剛才還是晴空萬里，轉眼間就烏雲密佈，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歐青梅來不及躲避，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騎。雨打在臉上生疼，視線被雨水模糊了，她只能憑著感覺往前騎。路面的坑窪被雨水填滿，看不清深淺，一不小心車輪就陷了進去。她跳下車，咬著牙把三輪車從泥坑裡推出來，渾身都溼透了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。
等到雨停了，她的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，風吹過來，冷得直打哆嗦。但她不敢停下來換衣服，因為還有一車菜等著她去賣。
冬天則是另一種煎熬。
凌晨四點多，天還全黑著，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。歐青梅穿著厚厚的棉襖，戴著手套和帽子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。但寒風還是能從縫隙裡鑽進來，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
她的手最早感受到冬天的惡意。每天握著冰冷的車把，手指被凍得通紅，然後發紫，最後開裂。裂口像嬰兒的嘴巴一樣張開著，露出裡面鮮紅的肉。早上騎車的時候，冷風從裂口裡灌進去，疼得她齜牙咧嘴。她試過戴手套，但手套太厚了，影響她挑菜裝菜。後來她乾脆不戴了，任由手被凍裂。
晚上回到家，她用熱水泡手，裂口被熱水一激，疼得她倒吸涼氣。她用膠布把裂口貼上，第二天繼續騎車。
“媽，你的手又流血了。”曾平看見了，心疼地說。
“沒事，小傷。”歐青梅把手藏到身後，“你快去看書。”
曾平沒有說話，轉身走進屋裡，過了一會兒拿出一管凍瘡膏：“媽，這是我用零花錢買的，你塗上。”
歐青梅看著那管凍瘡膏，愣了一下：“你哪來的錢？”
“我省下來的。”曾平說，“中午在學校不吃菜，光吃飯，省下來的。”
歐青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她接過凍瘡膏，扭開蓋子，擠了一點塗在手上。藥膏涼涼的，塗上去很舒服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說，“謝謝你，平仔。”
曾平笑了笑，轉身回房間看書去了。
歐青梅看著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裡的凍瘡膏，心裡又暖又酸。
除了嚴寒酷暑，這條路上還有其他危險。
有一次，她騎車經過一段陡坡的時候，剎車突然失靈了。三輪車順著坡道往下衝，越來越快。她拼命地捏剎車，但沒有任何作用。路兩邊是水田，如果衝下去，人和車都得翻。
她咬著牙，死死地握著車把，試圖控制方向。車速越來越快，風聲在耳邊呼嘯。她看見前面有一個土堆，心一橫，猛地一轉車頭，朝土堆撞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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