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嘉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張日曆。那不是普通的日曆，是她從老闆娘辦公室的垃圾桶裡撿回來的。去年的日曆，已經過期了，但對曾嘉來說，它是比任何東西都珍貴的寶貝。
日曆上，從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五號開始，每一天都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。到今天為止，已經圈了二百一十七個圈。每一個圈，代表她在佛山度過的一天；每一個圈，代表她離那個目標又近了一天。
那個目標，是一萬塊錢。
三年學徒，報酬一萬元。這是老闆娘當初答應她的。三年，一千零九十五天，一萬塊錢。平均下來，一天差不多九塊錢。聽起來不多，但對於一個十二歲的農村女孩來說，這是一筆天文數字。她媽媽賣一年的菜，也掙不到這麼多錢。
她躺在床上，把日曆從枕頭底下抽出來，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，數著上面的紅圈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她數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。數到第二百一十七個的時候，她停住了。
還有八百七十八天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日曆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腦海裡浮現出媽媽的臉，那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了痕跡的臉。媽媽笑起來的時候，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展開。但媽媽很少笑，自從爸爸死後，她幾乎再也沒有真正笑過。
“媽，等我拿到錢，就給家裡蓋房子。”她在心裡默默地說。
這是她對媽媽的承諾。那天，小姨帶她來佛山的路上，她坐在中巴車的最後一排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，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。小姨當時愣了一下，然後摸了摸她的頭，說：“好，小姨等著看你蓋的新房子。”
她知道，蓋一棟房子需要很多錢，一萬元可能不夠。但有了這一萬塊，至少可以讓媽媽不用再住在那個漏雨的屋子裡，至少可以讓弟弟有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，至少可以讓這個家有一點希望。
她把這個承諾寫在日曆的背面，每天看一遍，提醒自己不要忘記。
第二天早上，曾嘉照例六點起床。她疊好被子，把日曆重新藏到枕頭底下，然後下樓開始幹活。
今天的活不算多，主要是影印一些檔案資料。她站在影印機前，一張一張地操作著。機器的轟鳴聲有節奏地響著，她的思緒卻飄到了遠方。
她想起了去年過年回家的情景。那是她來佛山後第一次回家，火車票是小姨提前幫她買的，硬座，二十多個小時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路上幾乎沒有閤眼，一直盯著窗外看。看著風景從南方的青山綠水，逐漸變成中部的丘陵田野，她的心跳越來越快。
當火車在新化站停下的時候，她拎著蛇皮袋，跟著人群擠出車站。站臺上，她看到了媽媽。媽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，站在寒風中，頭髮被吹得亂糟糟的。看到她的那一刻，媽媽的眼眶紅了，但嘴角卻努力向上揚起。
“回來了就好，回來了就好。”媽媽反覆說著這句話，接過她手裡的蛇皮袋，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，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樣。
回家的路上，媽媽問她累不累，餓不餓，在佛山過得好不好。她一一回答了，報喜不報憂。她沒有說自己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，沒有說自己站著都能睡著，沒有說老闆娘打過她的後腦勺。她只說老闆娘對她很好，店裡的人都對她很好，她學到了很多東西。
媽媽聽了，連連點頭，眼眶又紅了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你要好好幹，別辜負了老闆娘的一片好心。”
回到家，她看到弟弟曾平又長高了一截，已經快趕上她了。妹妹曾嘉不在家，跟著小姨去廣州了。家裡還是老樣子，那間五十平米的房子，牆壁斑駁，屋頂有幾處漏水的地方，用塑膠布遮著。下雨天的時候，要用盆子接水，滴滴答答的，像一首悲傷的曲子。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，輾轉反側。她想起了爸爸，想起了爸爸活著的時候，這個家雖然也不富裕，但至少有歡笑。爸爸會講笑話，會把她們姐弟仨逗得哈哈大笑。爸爸會做木工，會給她們做小椅子、小桌子。爸爸會在趕集的時候給她們買糖葫蘆，雖然只有一串，三個人分著吃，但每個人都覺得很甜。
爸爸走後，這個家就再也沒有笑聲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在枕頭裡。枕頭是媽媽用舊棉絮做的，有一股淡淡的陽光味道。她聞著那股味道，想起了媽媽每天在院子裡曬被子的身影。媽媽總是說，被子曬過了才有陽光的味道，蓋著才暖和。
她突然很想哭，但她忍住了。她不能哭，哭了會讓媽媽擔心。她已經是大人了，十二歲的大人。
過完年，她又踏上了去佛山的火車。媽媽送她到車站，臨別的時候，塞給她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幾個煮雞蛋和兩個橘子。
“留著路上吃。”媽媽說。
她接過塑膠袋，點了點頭。她想說點什麼，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火車開了，她透過車窗，看到媽媽站在站臺上，一直朝她揮手。直到媽媽的身影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，她才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剝了一個雞蛋，慢慢地吃著。
雞蛋是鹹的，因為有眼淚滴在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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