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臘月十八，是歐青梅請人看好的上樑吉日。
天還沒亮，歐青梅就起床了。她洗了把臉，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碎花棉襖——那是去年過年時曾波從廣州寄回來的，她一直捨不得穿，壓在箱底整整一年。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，她要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的。
廚房裡，曾平已經在燒火了。鍋裡煮著紅糖水，熱氣騰騰的，甜絲絲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屋子。按照村裡的習俗，上樑這天要煮紅糖水分給幫忙的人喝，寓意日子甜甜蜜蜜。
“媽，你再睡會兒吧，我來弄。”曾平看到媽媽進來，說道。
“睡不著。”歐青梅走到灶臺前，揭開鍋蓋看了看，“水開了，把紅糖放進去。”
曾平端起旁邊準備好的紅糖罐子，往鍋裡倒了大半罐。他用勺子攪了攪，紅糖在水裡慢慢化開，變成了一鍋深褐色的糖水。他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嚐了一口：“媽，甜了。”
“甜了好，甜了日子才好過。”歐青梅說。
母子倆把紅糖水裝進兩個大保溫桶裡，抬到院子裡。天已經矇矇亮了，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。院子裡，三叔和四叔已經到了，正在檢查上樑要用的工具。幾個工匠也陸續到來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氣。
三叔走過來，對歐青梅說：“嫂子，吉時定在辰時，還有半個時辰。梁木我們已經準備好了，你看要不要再檢查一下？”
歐青梅走到那根梁木前。那是一根上好的杉木，足有五六米長，碗口粗細，筆直挺拔，沒有一絲彎曲。木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，散發著淡淡的木香。這是三叔特意從山上選來的，說是長在向陽坡上的杉木，木質堅硬，不易蟲蛀，能用上百年。
歐青梅伸手摸了摸梁木，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。她點了點頭：“好木頭。”
“那當然，”三叔笑著說，“我可是挑了整整一天才挑中的。輝哥要是還在，看到這根梁，肯定也滿意。”
提到丈夫，歐青梅的眼神黯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說：“開始準備吧。”
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。村裡的一些鄰居也來了，有的幫忙搬東西，有的幫忙擺桌椅，還有的帶著孩子來看熱鬧。歐青梅在人群中看到了三姨和小姨，她們一大早就從鄰村趕來了，正在廚房裡幫忙準備中午的宴席。
“姐，恭喜你啊！”三姨從廚房探出頭來，衝她喊道，“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，你可不能哭鼻子！”
歐青梅笑了笑：“不哭，今天不哭。”
辰時到了。三叔站在院子裡，清了清嗓子，高聲喊道：“吉時已到——上樑——”
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，紅色的碎屑在空中飛舞，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。幾個工匠合力抬起梁木，緩緩向屋頂升去。曾平穿著一件紅色毛衣——那也是姐姐從廣州寄回來的——爬上了梯子，手裡拿著一條紅綢。
“慢點，小心！”歐青梅在下面喊。
“媽，沒事！”曾平應了一聲，繼續往上爬。
他爬到屋頂，騎在橫樑上，把紅綢系在梁木的正中央。紅綢在風中飄揚，像一團燃燒的火焰。他低頭看了看下面，媽媽正仰著頭看著他，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。
“媽，繫好了！”
“好！下來吧，慢點！”
曾平順著梯子滑下來，腳剛落地，就被三叔一把抱住：“好小子，有膽量！將來一定有出息！”
曾平不好意思地笑了。他走到媽媽身邊，看到媽媽的眼眶紅了，但嘴角在笑。
“媽，你怎麼又哭了？”
“媽沒哭。”歐青梅擦了擦眼角，“媽是高興。”
按照習俗，上樑之後要撒糖果和硬幣，讓村裡的小孩來搶，寓意財源廣進、子孫滿堂。三叔端著一個大簸箕，裡面裝滿了糖果、花生和硬幣，站在屋頂上，一把一把地往下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