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九月一日，是曾平去鎮上初中報到的日子。
天還沒亮，歐青梅就起床了。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，點上煤油燈，開始做早飯。鍋裡的水燒開了，她下了一把掛麵，打了兩個荷包蛋，又切了幾片昨天滷好的臘肉，碼在面上。這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早飯了。
曾平起床的時候，看到桌上擺著的那碗麵，愣了一下：“媽，怎麼放這麼多料？”
“你今天開學，得吃好點。”歐青梅把筷子遞給他，“快吃，別遲到了。”
曾平坐下來，挑起一筷子面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麵條勁道，湯汁鮮美，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，蛋黃還是溏心的。他埋頭吃了起來，吃得很快，像是怕耽誤時間。
歐青梅坐在對面，看著兒子吃。她注意到曾平的腳踝露在外面，褲腿短了一截。那條褲子是去年買的，今年已經短了，但她沒有錢給他買新的。她心裡一酸，別過臉去。
“媽，你不吃嗎？”曾平抬起頭。
“媽吃過了。”歐青梅撒謊道，“你快吃，吃完媽送你去學校。”
曾平幾口把面吃完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他背上書包——那是姐姐曾波用過的舊書包，洗得發白，邊角都磨破了——跟著媽媽出了門。
從村裡到鎮上的中學，要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。母子倆一前一後走在山路上，秋天的早晨有些涼，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，打溼了他們的褲腿。歐青梅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曾平跟在後面，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媽，你走慢點。”曾平說。
“走慢了怕你遲到。”歐青梅嘴上這麼說，腳步還是放慢了一些。
快到鎮上的時候，天已經完全亮了。遠遠地能看到中學的校門，一棟三層高的教學樓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氣派。曾平看著那棟樓，心裡既興奮又忐忑。
報名處排著長隊，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來的。歐青梅排在隊伍裡，曾平站在她旁邊。前面一個穿著體面的男人回過頭來，看了看他們，又轉回去了。
輪到他們的時候，負責報名的老師看了看錶格，又看了看曾平：“你就是曾平？你小升初的成績我看了，全縣第三名，很不錯。”
歐青梅聽到這句話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老師，真的嗎？”
“當然是真的。”老師笑了笑，“這孩子有潛力，好好培養，將來能考上縣一中。”
歐青梅連連點頭，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她轉頭看了看曾平，發現兒子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。
交費的時候，歐青梅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包，一層一層地開啟，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。她數了又數，把學費和生活費交齊後，手帕裡只剩下幾張零錢了。
“媽，夠了不？”曾平問。
“夠了夠了。”歐青梅把手帕重新包好，塞進口袋裡，“剩下的夠你一個月的生活費了。”
曾平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媽媽在撒謊。那些錢，恐怕連半個月都不夠。
開學後的第一個星期，曾平就展現出了他的實力。摸底考試，他考了年級第一名。班主任在班上表揚了他，讓他當學習委員。同學們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他，但他並不覺得有多高興。
他只是覺得累。
每天凌晨五點，他就要起床，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去學校。晚上放學，再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回家。回到家還要幫媽媽幹活，劈柴、挑水、餵豬，什麼都要做。等做完家務，才能坐下來寫作業。往往寫到深夜，煤油燈的油燒乾了，他才上床睡覺。
他的同桌叫劉建軍，是鎮上人，家裡開著一家小賣部，條件不錯。劉建軍的文具盒是鐵皮的，上面印著變形金剛的圖案，鉛筆是中華牌的，橡皮是香噴噴的。而曾平的文具盒是一個塑膠袋，鉛筆是用到手都握不住了才換，橡皮是那種最便宜的白色方塊，擦幾下就黑了。
“曾平，你的鉛筆都快握不住了，換一支吧。”劉建軍說。
“還能用。”曾平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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