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點半,曾平被鬧鐘叫醒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他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幾秒鐘,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。北京,小叔的影印店,學徒生活的第一天。
他翻身坐起來,腳踩在地上的新運動鞋上。那是小叔昨天給他買的,黑色的鞋面,白色的鞋底,鞋墊軟軟的。他穿上去,繫好鞋帶,踩了兩下,感覺很舒服。他站起來,把被子疊好,又把枕頭擺正,然後走出平房。
清晨的空氣裡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,和湖南那種潮溼的晨霧完全不同。院子裡堆著一些廢紙箱和舊機器,牆角長著一叢雜草。曾平走到院子裡的水龍頭前,接了一捧涼水洗了把臉。水很涼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,但也讓他徹底清醒了。
他走進店裡的時候,小叔已經在忙碌了。他正蹲在一臺影印機前,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,似乎在修理什麼。看到曾平進來,他抬起頭:“起來了?廚房裡有豆漿和油條,自己去吃。”
“小叔,你這麼早就來了?”曾平有些意外。
“習慣了。”小叔說,“早點開門,能多做幾單生意。北京這個地方,不勤快活不下去。”
曾平走進廚房,看到桌上放著一杯豆漿和兩根油條,還冒著熱氣。他坐下來,拿起油條咬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豆漿。油條是現炸的,又酥又脆,豆漿是甜的,喝下去胃裡暖暖的。他在家的時候,早餐通常是昨晚的剩飯泡開水,或者乾脆不吃。這樣豐盛的早餐,對他來說已經是奢侈了。
吃完早餐,他洗了手,走到店裡:“小叔,我今天做什麼?”
小叔從機器後面探出頭來:“你先跟小劉學打字排版。她是熟手,你跟著她學,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她。”
曾平點了點頭,走到小劉旁邊的電腦前坐下。小劉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,圓臉,扎著馬尾辮,說話帶著東北口音。她看到曾平坐下來,笑了笑:“別緊張,打字排版不難,多練練就會了。”
她開啟一個Word文件,開始演示:“這個是字型設定,這個是字號,這個是行距,這個是頁碼……”她一邊操作一邊講解,語速不快不慢,講得很清楚。曾平認真地聽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,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。
“你試試。”小劉站起來,把位置讓給他。
曾平坐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,手指放在鍵盤上。他在學校裡學過一些電腦基礎,但實際操作的機會並不多。他試著打了一行字,手指有些僵硬,速度很慢,而且老是按錯鍵。
“沒關係,慢慢來。”小劉站在他身後,耐心地指導他,“手指要放鬆,不要用力過猛。你看,這樣會快一些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,糾正了他的指法。曾平有些不好意思,但還是認真地按照她教的去做。
練習了一個多小時,他漸漸找到了一些感覺。雖然速度還是很慢,但至少不會頻繁按錯鍵了。小劉又教了他一些快捷鍵的使用方法,他一一記在本子上——那是他昨晚特意準備的筆記本,封面上寫著“學習筆記”四個字。
“行了,你先練著,我去處理一下那邊的活。”小劉說。
曾平點了點頭,繼續練習。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字,從最簡單的“一二三四五”,到一段完整的文字。他的手指越來越靈活,速度也越來越快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小叔問他:“學得怎麼樣?”
“還行,就是速度還有點慢。”曾平說。
“剛開始都這樣。”小叔說,“我當年學打字的時候,練了一個月才勉強跟上。你比我強,半天就能打出完整句子了。”
曾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。嬸嬸在旁邊冷哼了一聲:“剛來當然表現好,過幾天就知道了。有些人就是三分鐘熱度,新鮮勁兒一過就原形畢露了。”
曾平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小叔看了嬸嬸一眼,想說點什麼,但最終還是沒開口。
下午,小叔開始教他影印機的操作。從最簡單的單面影印開始,到雙面影印、縮放影印、身份證影印,每一種功能都詳細講解,然後讓曾平實際操作。
“這臺機器是咱們店的主力,”小叔拍了拍影印機的外殼,“每天至少有幾百張的活要靠它。你一定要學會它的脾性,知道什麼時候該加紙,什麼時候該換硒鼓,什麼時候該清理廢粉。機器跟人一樣,你對它好,它就對你好。”
曾平認真地聽著,把每一個要點都記在本子上。他站在影印機前,一張一張地試著影印。剛開始的時候,不是印歪了,就是印出來太黑或者太淡。他反覆除錯,反覆嘗試,漸漸地掌握了訣竅。
“不錯。”小叔看著他的成果,點了點頭,“比我當年學得快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