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曾平帶著謝貞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車。
這是謝貞第一次出遠門。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新化縣城,連婁底市都沒去過。當她走進長沙火車站,看到那寬闊的候車大廳、川流不息的人群、巨大的電子顯示屏時,她整個人都愣住了,緊緊抓住曾平的衣角,生怕自己走丟了。
“別怕,跟著我就行。”曾平握住她的手,帶著她穿過擁擠的人群,找到了他們的座位。
他們買的是硬座票,從長沙到北京,要坐將近二十個小時。車廂裡擠滿了人,空氣中瀰漫著泡麵味、汗臭味和菸草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。謝貞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,眼睛裡既有好奇,也有一絲不安。
“北京遠嗎?”她問。
“遠。”曾平說,“但睡一覺就到了。”
謝貞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她把頭靠在窗玻璃上,看著外面的風景,漸漸地睡著了。
曾平看著她熟睡的樣子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。這個姑娘,為了他,離開了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,跟著他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。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,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他走了。
他在心裡暗暗發誓: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。
火車在第二天下午抵達了北京西站。謝貞被曾平叫醒,迷迷糊糊地跟著他下了車。當她走出車站,看到眼前那座宏偉的建築時,她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“這就是北京?”她問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。
“這就是北京。”曾平說。
謝貞仰頭看著那座巨大的穹頂,嘴巴張得老大,半天合不攏。她見過的最大的建築就是新化縣城的百貨大樓,三層高。而眼前的北京西站,比她見過的所有建築都要宏偉得多。
“北京……好大啊。”她喃喃地說。
“走吧,我帶你去看看咱們以後住的地方。”曾平提起行李,帶著她走出了車站。
他們坐上了一輛公交車,穿過北京的大街小巷。謝貞趴在車窗上,看著外面掠過的風景——寬闊的長安街、雄偉的天安門、車水馬龍的街道、行色匆匆的行人……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和震撼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一個多小時,終於到了目的地。曾平帶著謝貞下了車,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衚衕。
衚衕很深,兩邊是老舊的平房,牆皮斑駁,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繞在頭頂。路面坑坑窪窪,積著汙水,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。幾隻流浪貓在垃圾堆裡翻找著食物,看到有人來了,警惕地抬起頭,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覓食。
曾平帶著謝貞走到衚衕深處,在一棟灰色的樓房前停了下來。這是一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筒子樓,外牆的塗料已經脫落了大半,露出裡面斑駁的磚牆。樓道口堆滿了雜物——破舊的腳踏車、廢棄的傢俱、積滿灰塵的紙箱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曾平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,“條件可能不太好,但先將就著住。等我掙了錢,咱們再換好房子。”
謝貞沒有說話,只是跟著他走進了樓道。
樓道里很暗,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發出微弱的光。牆壁上佈滿了汙漬和塗鴉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。他們爬上三樓,曾平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了下來,掏出鑰匙,打開了門。
房間不大,兩居室,大約四十平米。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張茶几,臥室裡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。牆壁是白色的,但已經有些發黃,牆角有一些水漬的痕跡。地面是水泥的,掃得還算乾淨,但因為一樓潮溼,踩上去有一種冰涼的感覺。
最讓謝貞難以接受的是,房間裡有一股濃濃的黴味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想透透氣,但窗外的景色更讓她心涼——對面是一堵牆,距離不到兩米,陽光根本照不進來。
她轉過身,看著曾平,皺了皺眉:“就住這兒?”
曾平看出了她眼中的失望,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他低下頭,輕聲說:“對不起,我現在只能租得起這樣的房子。但我會努力的,我保證,最多一年,我一定換一個好點的房子。”
謝貞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不是嫌棄這裡。我只是……沒想到北京也有這麼破的房子。”
“北京不全是高樓大廈。”曾平說,“北京也有窮人,也有破房子。我們現在就是窮人,只能住這樣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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