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春天，曾平接到了一通來自老家的電話。
電話是堂姐打來的。堂姐是大伯的女兒，平時跟曾平家來往不多，但逢年過節也會打個招呼。她在電話裡說，爺爺最近身體不太好，老是念叨曾平的名字，想見見他。奶奶也託人帶話，說想看看曾星和曾宸。
“平弟，你回來看看吧。”堂姐說，“爺奶年紀大了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。他們嘴上不說，心裡其實一直惦記著你們家。”
曾平握著手機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平弟？你在聽嗎？”
“在聽。”曾平說，“我知道了，我考慮考慮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坐在辦公室裡，看著窗外發呆。窗外是北京三月的春光，柳樹抽了新芽，桃花開得正豔，街上的行人脫下了厚重的冬衣，換上了輕便的春裝。一切都生機勃勃的，但他的心情卻有些沉重。
爺奶。這兩個字，在他心裡有著複雜的分量。
他記得小時候，爺奶對他是很好的。那時候父親還在，一家人雖然不富裕，但日子過得其樂融融。爺奶住在老屋裡，逢年過節，他們一家都會過去吃飯。奶奶會做他最愛吃的臘肉炒筍乾，爺爺會把他抱在膝上，教他認字。
後來父親死了，一切都變了。
父親死後，爺奶沒有幫過他們一把。家族會議上，他們默許了把孩子像貨物一樣分掉的決定——姐姐跟大伯，妹妹跟小叔，他跟三叔。他們從來沒有問過三個孩子願不願意，也從來沒有想過歐青梅一個人能不能扛得過來。
更讓他心寒的是，爺奶在分家產的時候，站在了大伯那邊。家裡的地、山、塘，最好的都分給了大伯，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塊薄田和一間破屋。母親去跟他們理論，奶奶坐在門檻上哭天搶地：“我養了四個兒子，現在老頭子死了，你們還要來搶我的東西，你們還有沒有良心？”
母親一句話沒說，轉身走了。從那以後，她再也沒有在爺奶面前提過一個“不”字。
2002年，母親建新房的時候，爺奶不僅沒有幫忙，還幫大伯說話，逼母親用大魚塘換小魚塘加一塊薄田。母親不同意，奶奶就坐在工地上哭，說母親不孝，要逼死她。最後母親還是妥協了，用大魚塘換了小魚塘和一塊薄田。
那些年，爺奶的偏心，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們一家人的心上。不致命，但疼。
後來他長大了，去了北京，漸漸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家庭。爺奶偶爾會打電話來，問問他過得怎麼樣，但他總是敷衍幾句就掛了。他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，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。
他原諒不了他們，但也恨不起來。
他們畢竟是父親的父母，是他的親爺奶。
晚上回到家，歐青梅正在客廳裡看電視。看到曾平進門，她隨口問了一句：“今天回來得挺早，店裡不忙？”
“還好。”曾平換了鞋，在母親身邊坐下來，“媽，今天堂姐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“說什麼了？”
“說爺奶身體不太好，想見見我，還想看看星星和宸宸。”
歐青梅沒有說話，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，但顯然沒有在看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開口：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曾平說，“我還沒想好。”
歐青梅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爺奶這輩子，是對咱們家不公平。但你爸走了這麼多年，他們也老了。有些事，過去了就過去了吧。”
“媽，你原諒他們了？”曾平有些意外。
“談不上原諒不原諒。”歐青梅說，“我只是不想再計較了。你爸要是還在，他肯定不希望看到我們跟他爹孃鬧成這個樣子。他這個人，心軟，重情義。他要是知道你現在過得這麼好，他一定很高興。”
曾平沒有說話，但心裡有些動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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