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縣城撤出來的第三天,獨立團在桃樹溝以西四十里的一條山溝裡暫時休整。
說是休整,其實沒有一個人真正在休息。有的在包紮傷口,有的在清點彈藥,有的靠在土坡上閉著眼喘氣,手裡還攥著槍。炊事班架了幾口小鍋,煮出來的棒子麵糊糊比平時稀了一半,但沒人抱怨——只要鍋裡還有東西冒熱氣,就已經是福氣了。
賈東旭蹲在溝口一塊石頭上,把兩把駁殼槍拆了,用一塊破布挨個零件擦乾淨。旁邊放著他從平安縣城帶出來的一包藥品,正打算往秀芹那兒送。秀芹的臨時醫療點設在山溝深處幾間破窯洞裡,趙剛重傷未愈,被秀芹按在窯洞裡休養,但還是坐不住,隔一會兒就撐著地探出半個身子看看外面的動靜。
遠處傳來一陣嗡嗡聲,很輕,像什麼東西在空氣裡顫動。賈東旭擦槍的動作停了一下,耳朵動了動,抬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天邊沒有飛機,但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沉,像是從地底下拱上來的。
旁邊的戰士也聽見了,紛紛抬起頭來四處張望。一個老兵忽然臉色變了,猛地喊了一聲:“炮擊!臥倒——”
話音還沒落,第一發炮彈就在山溝口炸開了。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,熱浪裹著煙塵撲過來,嗆得人喘不上氣。緊接著第二發、第三發,落點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集。賈東旭從石頭上跳下來,炮彈炸開的衝擊波貼著他後背掠過,耳朵裡灌滿了碎石的摩擦聲和呼嘯的風。
槍還在手裡攥著,藥品包不知掉到哪裡去了。他看見秀芹從窯洞口探出半個身子,臉色發白,正在回頭喊趙剛。趙剛吊著胳膊從窯洞裡踉蹌出來,剛走到門口就被衝擊波推得撞在土牆上,整個人順著牆面滑坐在地,吊著繃帶的那隻手臂上的傷口崩開了,血迅速洇透了紗布。
賈東旭沒有多想。他從石頭後面翻出來,兩步衝過去,一把抓住趙剛沒受傷的那隻胳膊往窯洞側面的土坎後面拽。趙剛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兩步,抬頭看清是他,厲聲說:“你——”
“別說話,趴下。”賈東旭把趙剛按進土坎後面。他彎腰的時候看見了秀芹,她還在原地,彎著腰在找什麼——可能是掉在地上的藥箱,也可能是哪個傷員的病歷本。炮火的光把她整個人映得忽明忽暗,她蹲在那兒,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。
賈東旭又衝出去了。他穿過土坎和窯洞之間那塊暴露的區域,幾步衝到秀芹面前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秀芹被他拽得猛地直起身來,他用力把她往土坎的方向拖:“走!”
秀芹被他拽著踉蹌跑了兩步,炮彈在他們身後炸開,碎土塊打在她的後背上,她悶哼了一聲,但沒有停下來。賈東旭拖著她跑到了土坎後面,把她往趙剛旁邊一按。三個人擠在低窪處,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把所有的喊叫都吞掉了。
賈東旭半蹲在土坎邊沿,往山溝中央看了一眼。獨立團的戰士正在散開,有人往山溝兩側的斜坡上跑,有人蹲在就近的掩體後面。孔捷的聲音從對面山坡傳過來,但聽不清在喊什麼。魏和尚從不遠處一堵矮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,正朝這邊吼,賈東旭看見他嘴型是在喊自己的名字。
又一發炮彈落在土坎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。爆炸的火光在賈東旭眼前猛地炸開,他聽見秀芹在身後喊了一句什麼,聲音被爆炸的巨響撕碎了。熱浪裹著碎石和彈片撲過來,賈東旭本能地轉身,張開胳膊攔了一下。
他聽見趙剛喊了一聲:“東旭——”
然後那塊土坎塌了。巨響把整個世界都塞滿了,耳朵裡只剩下嗡嗡的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片空洞的鳴響。他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,整個人往後倒,沒有失重感,沒有疼痛感,只有耳朵裡那一片持續不斷的嗡嗡聲。
賈東旭往後倒下的一瞬間,臉朝上,看見自己上方是灰濛濛的天空,炮火在遠處燒,餘光像一層薄薄的紅膜罩著天邊。然後他落進了水裡。冰冷、急湧、渾濁的河水灌進口鼻,嗆得他猛地咳了一口,換來的又是一大口泥水。
他想伸手抓,但胳膊不聽使喚。岸邊的輪廓在迅速後退,魏和尚在河岸上奔跑,嘴裡在喊著什麼,但水聲太大了,他一個字都聽不見。魏和尚跑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,又繼續跑。賈東旭看見魏和尚的臉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拐過一個山坳,徹底消失在視野裡。
水越來越急,河面越來越寬。他的身體在水裡翻了幾圈,脊背撞上河底的石頭,然後是一下,撞在肋骨上,但感覺不到疼了。他嘴裡全是泥水,眼皮越來越沉,水聲越來越遠,耳朵裡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嗡嗡的一片,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,又像是風穿過空曠的走廊。
然後一切暗了下去。他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河水裹著他的身體繼續往下游衝,棉襖被水泡得鼓起來,像一面破帆一樣拖著他東倒西歪地前進。他偶爾被衝到水面上換一口氣,又被下一個浪頭壓下去。全程他沒有睜眼,沒有任何自主的動作,只是被水流推著走。
空間沒有開啟。他在落水之前就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炮擊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才停。硝煙散盡之後,溝口一段河岸被炸得亂七八糟,河裡漂浮著斷裂的樹枝和碎石。魏和尚沿著河跑了二里多地,一直跑到河面拐彎的地方才停下來。他蹲在河岸邊喘了很長時間,看著渾濁的河水繼續往下游奔湧。
孔捷派人往下游搜尋了三天。沒有找到人,只在距離事發地點五里多的下游河灘上,撿到一件被水泡漲了的灰布襖子。襖子破了,袖口豁了一塊,像是被什麼東西扯開的。魏和尚認出那是秀芹給賈東旭改的那件。又過了兩天,有人在下游更遠的地方找到半塊彈弓殘片,木頭泡爛了,皮筋沒了,只剩兩根彎曲的鐵絲擰在一起。
魏和尚把那半塊彈弓和那件襖子放在一起,用一塊布包了,帶回桃樹溝。他把布包交給李雲龍的時候,李雲龍正蹲在指揮部的棚子裡看地圖,沒有抬頭。
“團長,”魏和尚的聲音說不上什麼調,“找到了……一件襖子,半塊彈弓。”
李雲龍的手停在半空,抬到一半,沒有繼續。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地圖,看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“人找到了沒有?”
魏和尚說:“沒有。”
李雲龍沒有再問了。他站起來,從魏和尚手裡接過那個布包,放在桌上攤開,看了一會兒那件泡爛的襖子和那半塊彈弓殘片,然後重新包好,遞迴給魏和尚:“收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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