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虎頭山的地界,路就不好走了。
賈東旭沿著山間小路往西北方向走。日頭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光禿禿的山脊上,把枯草和碎石都染成一層薄薄的暖色。他揹著灰布包袱,腰裡彆著兩把駁殼槍,腳上穿著趙守田媳婦納的新布鞋,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山路上。懷裡揣著一包東西,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,貼身放著。
走了一段路,他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,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看了一眼。邱明以虎頭山獨立團的名義開的介紹信,上面蓋著團部的章,寫著“茲介紹我部賈東旭同志赴延安抗大學習,請接洽”。周衛國寫的推薦信更細,把他的戰鬥表現、特戰隊經歷、能力特長都寫上了,最後加了一句“此子可堪大用”。趙大剛寫了一張私人條子,只有一行字:“延安,找趙。”李嶽山寫了一張:“找李。”四份東西,有正式的有私人的,缺一不可。賈東旭把油紙包重新裹好,塞回懷裡,拍了拍,站起來繼續趕路。
走了大半天,碰見一條小河,他蹲在河邊洗了把臉,又灌了一壺水。河對岸是一片荒了的莊稼地,地頭有幾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,沒人住,也沒人管。他在土坯房裡歇了一會兒,從空間裡摸出兩個餅子啃了,又喝了口水。
繼續走。天快黑的時候,他拐進一條幹涸的河溝,蹲在溝裡四下看了看,確認周圍沒人,閃身進了空間。
空間裡還是那副老樣子,暖融融的,安靜得很。賈富貴蹲在菜地裡拔草,賈張氏坐在廊下縫衣裳,茜茜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,東東在旁邊追著一隻雞跑。賈東旭走過去蹲在茜茜旁邊看了一眼——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加兩根線,還是那隻“鳥”。他揉了揉茜茜的腦袋,茜茜抬頭看見他,咧嘴樂了:“哥!”東東聽見了,也跑過來,抱著他的腿不撒手。
賈張氏放下手裡的針線,看了他一眼:“瘦了。”
“沒瘦。”
“臉上沒肉了。”賈張氏站起來往灶臺走,“給你做飯去。”
賈東旭沒攔她,坐在廊下歇了一會兒。他看了看空間裡的情形——麥子熟了,金燦燦的一片;菜畦裡的蘿蔔白菜長得齊整;林子裡的野雞比上次多了不少;牛圈裡又添了一頭小牛犢。但走到倉庫裡翻了一遍,他發現了問題。鹽不多了,油也不多了,醬油和醋只剩瓶底子。布匹還有幾匹,但都是之前攢的。白糖也快見底了。空間裡能種糧食、能養牲口、能抓魚,但鹽、醬油、醋、白糖、布匹這些日常用的東西,空間裡產不出來,得從外面補充。
他蹲在倉庫門口,掰著手指頭算了算:鹽、醬油、醋、白糖、布匹、針線、火柴、煤油。能補的儘量補,反正路還長,沿途的鎮子縣城有不少。
當天晚上他留在空間裡沒走。賈張氏做了白菜燉肉,蒸了一鍋白米飯。一家五口圍在桌前吃了一頓飯。東東吃得滿臉都是飯粒,茜茜夾了一塊肉放他碗裡,賈東旭又夾回去。賈富貴喝了一碗湯,沒說什麼話,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快。吃完飯,賈張氏把碗筷收了,賈東旭坐在廊下跟賈富貴說了一會兒話。賈富貴問他在外面幹什麼,他說在趕路,去延安。賈富貴沒有多問,只說了一句:“注意安全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從空間裡出來,繼續趕路。走了兩天,翻過兩座山,在一個鎮子邊上停下了。鎮子不大,街上人不多,鋪子開了幾家。賈東旭在街上轉了一圈,拿銀元買了幾包鹽、兩瓶醬油、一瓶醋、兩斤白糖、三匹布、一包針線、幾盒火柴。東西不多,但夠用一陣子。他把東西塞進包袱裡,拐進一條沒人的巷子收進空間。
出鎮子的時候,他看見了幾個穿偽軍服裝的人從街那頭走過來。他沒躲,蹲在路邊低著頭繫鞋帶。幾個偽軍從他身邊走過去,看都沒看他一眼。等他們走遠了,賈東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繼續趕路。
過了鎮子往西,是一道山口。他在山口附近碰見了一隊傷兵,大概十幾個人,穿著八路軍的灰布軍裝,有的胳膊吊著繃帶,有的腿上纏著紗布,正沿著山路慢慢走。領頭的看見賈東旭一個人走,問了一句:“小同志,哪部分的?”
“虎頭山獨立團的,去延安學習。”
那幾個傷兵一聽,臉上都露出點驚訝的表情。領頭的那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
“膽子不小。”那人笑了一下,又看了看他的槍,“打過仗?”
“打過。”
幾個人沒有多問,跟他並排走了一段路。路上有人拿出乾糧分給他,賈東旭沒推辭,接過來啃了。一起走了半天,到了岔路口才分開。那幾個傷兵往南走,他往西走。分手的時候那個領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同志,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,同志。”
又走了兩天,在一處山坳裡,他碰上了四個鬼子巡邏兵。鬼子是從山坳那頭拐過來的,他躲閃不及,只能往路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閃。四個鬼子看見他了,嘰裡咕嚕喊了一聲,端著槍就往這邊衝。賈東旭沒有跑。他蹲在石頭後面,兩把駁殼槍抽出來,等第一個鬼子衝到石頭邊上,一槍撂倒。第二個鬼子愣了一下,第二槍已經到了,正中胸口。剩下兩個轉身往回跑,賈東旭從石頭後面站起來,瞄著他們的背影連開兩槍,一個都沒跑掉。
四個鬼子,四條槍,四個子彈盒,四雙鞋,四套軍裝。他蹲在地上把能拿的全拿了,連兜襠布都沒放過。然後他把屍體拖進路邊的溝裡,拿枯草蓋了蓋,繼續趕路。
走了幾步,他蹲下來,把草棍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,腦子裡開始想別的事了。
獨立團那兩年的事,像翻書一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。
李雲龍蹲在團部門口拍桌子罵娘,趙剛按住他說“先搞清楚情況”,秀芹在後方組織救治傷員,魏和尚扛著槍在團部門口站崗。孔捷、丁偉、邢副團長,一個個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。還有趙衛國和趙建軍——趙大剛的兩個兒子,那會兒在獨立團當參謀和連長。趙衛國沉穩,趙建軍毛躁,兩個人一個像爹一個像娘。賈東旭在獨立團的時候跟趙衛國一起送過信,路上遇見兩個鬼子散兵,趙衛國還沒反應過來,他已經把人放倒了。趙衛國後來拍著他肩膀說“以後你當我師傅”。趙建軍跟他年紀差不多,整天跟著魏和尚屁股後面學打槍,學了半天還是打不準。賈東旭有一次教他八極拳的發力要領,他練了一整個下午,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來,但還是接著練。後來賈東旭落水“犧牲”的訊息傳到獨立團,趙衛國和趙建軍都不信。趙衛國說“那小子命硬,死不了”。趙建軍紅著眼圈罵了一句“放屁”。這些事賈東旭都不知道,但他知道那兩個人是真拿他當兄弟的。
後來趙衛國和趙建軍會一直在軍隊裡幹下去。趙衛國腦子好使,辦事穩當,一步一步從參謀往上走。趙建軍打仗猛,敢衝敢拼,從連長幹起,一步一個臺階。兩個人一武一文,在軍隊系統裡各佔一塊地盤。賈東旭到了1965年,跟他們是平輩兄弟,見面叫“衛國哥”“建軍哥”,有事說一聲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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