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走了幾天,路越來越難走。
不是路不好,是路上有了鬼子的封鎖。頭幾天走的還是山間小路,兩邊荒草長得半人高,偶爾能看見遠處有炊煙升起來,說明附近還有村子有人住。後來路上開始出現車轍印和馬蹄印,再後來看見了第一道鐵絲網。鐵絲網橫在公路兩側,把路攔腰截斷,旁邊搭了一個木棚,棚子裡站著兩個偽軍,揹著槍,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。他沒敢靠近,遠遠繞開,從莊稼地裡穿過去。莊稼早收了,只剩下枯黃的稈子戳在地裡,風一吹沙沙響,他貓著腰在稈子地裡穿行,走得滿頭滿臉都是碎葉子。
第二天,他蹲在一片灌木叢後面,遠遠看見前面公路上有一道鐵絲網,比前一天那道更寬、更長。鐵絲網後面是一排木樁,木樁上掛著鐵皮罐頭,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。鐵絲網旁邊立著一個崗樓,兩層高,頂上架著探照燈,圓形的燈罩被風吹得微微轉動,光柱隔一會兒掃一圈。崗樓下面站著兩個偽軍,揹著槍,在路邊來回踱,走幾步就停一下,靠著崗樓抽根菸。路兩頭拉著拒馬,只留了一個口子,過人過車都要被盤查。卡車經過的時候,偽軍會掀開篷布看一眼,行人經過的時候,會被搜身翻包袱。
他沒動,蹲在灌木叢後面看了一個多時辰。從日頭偏西一直看到天色暗下來。他數了數,崗樓裡大概有十來個鬼子,三挺機槍,一挺架在崗樓頂上,兩挺架在鐵絲網兩側的沙袋後面。換崗的時間他大致摸清了,大概每半個時辰換一次。換崗的時候,下一班從崗樓裡出來,上一班進去,中間有十幾息的空檔。兩個偽軍換崗的時候最懶散,靠在崗樓底下抽菸,眼睛不看路。
他蹲在那兒一直等到了後半夜。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,又掃過去,一圈一圈地轉,節奏很規律。他仔細數了每一圈之間的間隔,等光柱掃過去之後再默數到十,光柱會從另一頭轉回來。他摸清了探照燈的節奏之後,又等了半個時辰,等到崗樓裡的鬼子換了一班,新上來的兩個偽軍還沒完全醒盹。趁這個空檔,他動了。
貼著地面往鐵絲網方向匍匐過去,胸口蹭著地上的碎石和土坷垃,兩手交替著往前扒。到了鐵絲網跟前,他貼著地面停住,等探照燈的光柱從他頭頂上掃過去。光柱掃過去的一瞬間,他伸手把最近的幾個鐵皮罐頭一個一個摘下來,擱在地上。鐵皮罐頭是空的,輕,但風一吹會響,他摘得很小心,一個都沒碰出聲來。然後他從腰後拔出匕首,割鐵絲網。鐵絲網底部的鐵絲比上面的細,鏽蝕得也厲害,匕首割上去嘎吱嘎吱響,他割一下停一下,割一下停一下。割了七八下,鐵絲斷了,他伸手把斷口往兩邊掰了掰,掰出一個勉強夠他側身鑽過去的口子。
他側著身子從口子裡鑽了過去,後背貼著鐵絲網的斷口,衣服被颳了一下,他停住不動,等了兩秒,確認沒掛住,才繼續往前爬。爬過鐵絲網內側的一片碎石地,爬到公路邊上。公路是土路,被車軋得平平整整的,他趴在路邊的排水溝裡,等探照燈又掃了兩圈。崗樓裡的鬼子沒有動靜,偽軍蹲在路邊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他貓著腰躥過公路,鑽進對面的一片莊稼地裡。莊稼地裡的玉米稈子枯黃枯黃的,他趴在稈子地裡又等了一會兒,確認沒人追來,才站起來往西走。
走了幾百步,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崗樓上的探照燈還在轉,光柱一圈一圈地掃著鐵絲網外的空地,崗樓裡的鬼子大概還沒發現鐵絲網被割了一個口子。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西走。
後半夜又走了一程,翻過一道山樑,前面是一條河。河不寬,也就十幾步,但水挺急,黑黢黢的看不見底。他蹲在河邊聽了聽,沒有橋,也沒有渡船,河對岸是一片黑糊糊的林子。他把包袱解下來舉在頭頂上,脫了鞋,捲起褲腿,下了水。水沒過膝蓋,冰涼的,走了一半腳底就沒了知覺。河底的石頭滑,他踩了兩下差點栽進水裡,穩住了,一步一步蹚過去。上了岸,他把腳在乾草上蹭了蹭,穿上鞋,繼續趕路。
翻過河又走了一段,天快亮了。他找了個土坎蹲下來,啃了兩塊乾糧,灌了兩口水。四下裡看了一圈,確認沒人,閉上眼,意念探進空間。
天光還是灰濛濛的。泉眼在遠處咕嘟咕嘟冒著白汽,水流順著溝渠淌進田裡,把地澆得溼漉漉的。他蹲在泉眼邊掬了一捧水喝了,又洗了把臉。水涼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,但人精神了不少。
他站起來,沿著田埂走了一圈。東邊的麥子該割了,穗子沉甸甸地彎著頭,一片連著一片,看著心裡踏實。他從倉庫裡摸出一把鐮刀,蹲下去割了一陣。鐮刀不快了,割幾下就得停下來,拿磨刀石磨一磨。割了一壟,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背,換了一壟繼續割。割倒的麥子碼成堆,一鋪一鋪地在身後排開,整整齊齊的。割了小半個時辰,把東邊那塊地全割完了,扛著麥捆往倉庫旁邊的空地上走,一趟一趟搬了十幾趟。麥捆碼好了,拿連枷捶。連枷掄起來一下一下打下去,麥粒從穗子裡蹦出來,濺在腳面上。捶完了拿簸箕簸,麥糠飄出去,麥粒沉甸甸地落下來,堆成一座小山。他拿麻袋裝,裝了滿滿四袋,袋口紮緊,碼在倉庫裡。
從麥地出來,拐到菜畦那邊。白菜捲了心,一棵一棵蹲過去,挑大的拔。拔一棵抖一下根上的泥,擱進筐裡。蘿蔔也好,纓子綠油油的,底下的蘿蔔露出來半截,白生生的。他拔了兩根,拿袖子擦擦泥,咬了一口,脆的,汁水順著嘴角淌,辣的,但帶點甜。他把剩下的拔了幾棵,纓子擰下來單獨擱著,回頭能做鹹菜。土豆藤蔓爬了一地,他順著藤摸下去,摸到根底下鼓起來的地方,一鍬下去,翻出來一窩。大大小小的土豆沾著溼泥,他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摘下來,裝了一筐。旁邊那壟韭菜也壯,他掐了一把,又割了一茬。茄子紫亮亮的,摘了五六個。黃瓜掛在架子上,頂花帶刺,摘了三四根。
他把東西搬回倉庫,分門別類碼好。又在雞窩裡撿了十幾個雞蛋,擱在架子上。那個聲音照常響起來:“空間面積四百三十七畝。植物二十六種,動物十一種。新物種生成中。速度中等。需要更多玉石。”
他聽著,沒當回事。從倉庫裡取了一塊臘肉、幾把乾菜、一小袋米,又撿了十幾個雞蛋,裝在包袱裡。從空間裡出來,天已經全亮了。他背上包袱,繼續往西走。
又走了兩天,又碰上一道封鎖溝。這次溝深,溝底有泥,泥裡有水。他沿著溝走了半里地,找到一處窄的地方,跳下去,蹚著泥過去。泥又黏又臭,把褲腿糊了一層。上了溝對面,他把褲腿上的泥颳了刮,繼續走。
翻過溝第二天,他在山溝裡碰見一個廢棄的炭窯。窯口塌了半邊,窯裡黑黢黢的。他蹲在窯口看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但窯口旁邊有一堆乾柴,碼得整整齊齊,像是有人在這兒燒過炭。他把乾柴收進空間,又看了看窯口附近的地勢。三面環山,只有一面是溝口,溝口窄,易守難攻。他記住了這個地方,以後要是想找地方落腳,這兒能用。
又走了幾天,翻過最後一道山樑,前面豁然開朗,一片開闊的谷地鋪展開來。谷地盡頭,遠遠地能看見一座塔的影子,灰撲撲的,被夕陽照出一層暖光。
延安。
他站在山樑上看了好一會兒,沒急著下山。從山東走到這裡,路上繞了多少彎、躲了多少卡子、走了多少冤枉路,他自己都算不清了。但這些都過去了。他下了山樑,順著土路往城門方向走。路上人漸漸多了,挑擔子的、趕驢車的、揹著鋪蓋卷的,都往同一個方向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