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槍廠的活兒忙起來了。
第二批訂單下來之後,賈東旭在廠裡泡了整整一禮拜,每天天不亮出門,天擦黑才回來。中午在大灶上扒兩口飯,有時候連扒飯的工夫都沒有,蹲在機床旁邊啃個窩頭就接著幹。王栓柱勸他歇歇,他說“這批活兒趕完了再說”。趙德順在旁邊聽了,沒說什麼,第二天從家裡帶了一飯盒鹹菜擱在厂部桌上,留了張紙條:“就著吃。”
這天中午,賈東旭把最後一批槍管驗完,從廠房裡出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他蹲在廠門口的水管子底下洗了把臉,又灌了兩口水,站起來往家走。走到南鑼鼓巷口的時候,肚子叫了一聲,他才想起來今天中午沒吃飯。早上出門的時候賈張氏塞給他一張餅,他擱在厂部桌上忘了拿,這會兒餅還在那張桌上擱著呢。
他站在衚衕口猶豫了一下,是回家讓秦淮茹給下一碗麵,還是先在衚衕口找個什麼墊巴一口。正猶豫的時候,傻柱從對面走過來了。
傻柱那年十四歲,個子不矮,但瘦,肩膀還沒長開,撐不起那件半舊的灰布褂子。他在軋鋼廠食堂當學徒,每天跟著師傅切菜、揉麵、刷鍋,手上全是燙傷和刀口,但人不蔫,走路帶風,臉上總帶著一股子“你別惹我”的勁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袋子底下漏著油,一看就是食堂裡剩的菜。
傻柱也看見他了,上下打量了一眼,嘴快:“喲,賈同志,這才回來?”
“廠裡忙。”
“忙歸忙,飯得吃啊。”傻柱提了提手裡的布袋子,“我們食堂今天剩的,大師傅讓我拎回來。你要不嫌棄,咱倆蹲這兒對付一口?”
賈東旭看了他一眼。傻柱那張臉跟他爹何大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眉眼粗獷,眼神里帶著點混不吝的勁兒,但話是真心的。他點了點頭:“行。”
兩個人蹲在衚衕口的老槐樹底下。傻柱把布袋子解開,裡頭是兩個鋁飯盒,一盒裝著半份紅燒肉,一盒裝著幾個饅頭。肉不多,幾塊肥的混著幾塊瘦的,湯汁油汪汪地浸在飯盒底上。饅頭是白麵的,個頭不小,但已經涼了。
傻柱把飯盒擱在地上,掰了一個饅頭遞給賈東旭,又折了根樹枝當筷子,夾了一塊肉擱在饅頭上面:“吃。別客氣。”
賈東旭接過來咬了一口。饅頭涼了,有點硬,但肉是好肉,燉得爛,鹹淡正好。他嚼了兩口,嚥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傻柱自己也掰了一個饅頭,夾了一塊肉,蹲在旁邊吃。兩個人就這麼蹲著,一人一個饅頭,輪流從飯盒裡夾肉。誰也沒多說話,但吃得挺香。
吃到一半,傻柱忽然開口了:“賈同志,你以前也住這條衚衕的?”
“嗯。15號院是我家。”
“那你出去幾年了?”
“十年。”
傻柱嚼著饅頭,算了一下:“那你出去的時候才十歲?”
“嗯。”
傻柱沒再問,低頭扒了兩口飯。過了一會兒又說:“我爹也是廚子,在譚家菜那邊幹過。後來不幹了,現在在家待著。”他頓了一下,補了一句,“我妹還小,六歲。”
賈東旭點了點頭,沒接話。傻柱把最後一塊肉夾起來,猶豫了一下,擱進了賈東旭的飯盒裡:“你吃。我天天在食堂,不缺這口。”
賈東旭看了他一眼,把那塊肉吃了。吃完了,他把飯盒蓋好,遞還給傻柱。傻柱接過來,拿袖子擦了擦飯盒外面的油,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行了,回去了。我妹還等著我做飯呢。”
“你做飯?”
“我爹不做,我不做誰做。”傻柱提溜著布袋子,走了兩步又回頭,“賈同志,以後要是沒空吃飯,中午到食堂來找我,我給你留點。”
賈東旭點了點頭。傻柱擺了擺手,晃晃悠悠地往95號院走了。
賈東旭蹲在老槐樹底下,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往家走的時候,路過95號院門口,聽見裡頭傳出來一陣嚷嚷。是傻柱和許大茂的聲音。許大茂在院裡頭喊:“何雨柱!你把你那破腳踏車往邊兒上挪挪,擋著道了!”傻柱的聲音從院子另一頭傳過來,懶洋洋的:“那是我家的牆根,我愛擱哪兒擱哪兒,你管得著嗎?”許大茂又喊:“你講不講理?”傻柱回了一句:“你什麼時候講過理,我就什麼時候講。”
賈東旭沒停步,繼續往15號院走。
推開院門,秦淮茹正在灶臺前頭炒菜,鍋裡滋啦滋啦響。賈張氏蹲在院子裡擇菜,茜茜趴在桌上寫作業,東東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。看見他進來,茜茜喊了一聲“哥”,東東抬起頭來叫了一聲“哥”。賈東旭走過去在桌前坐下。
秦淮茹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:“先喝口湯暖暖。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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