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兩天,賈東旭去通訊站那邊送修好的電話機。通訊站在溝底靠裡的一個防空洞裡,洞口掛著厚棉布簾子。他掀簾進去,裡頭幾個人正圍著電臺忙活,嘀嘀嗒嗒的聲音響個不停。劉秘書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前面,面前攤著幾份檔案,正拿筆寫東西。看見他進來,劉秘書抬起頭來,笑了一下:“來了?”
“送電話機。”
“擱那兒吧。”劉秘書指了指旁邊的架子。
賈東旭把電話機擱在架子上,轉身要走。劉秘書叫住了他:“等一下。”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缸子,倒了一缸子熱水遞過來:“喝口水再走。”
賈東旭接過來喝了一口。劉秘書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,問了一句:“你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
“爹孃,弟弟妹妹,媳婦。”
“有孩子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成家多久了?”
“去年結的婚。”
劉秘書點了點頭,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:“你那個廠子,造槍的?”
“嗯。半自動步槍,還有自動步槍。”
“自動步槍?”劉秘書放下缸子,身子往前傾了傾,“全自動的?”
“對。三十發彈匣,導氣式,槍機迴轉閉鎖。”
劉秘書盯著他看了兩秒:“你自己設計的?”
“廠裡造的。圖紙我畫的,零件大家一起做的。”
劉秘書沒說話,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一會兒。防空洞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電臺的嘀嗒聲和外面風吹簾子的呼啦聲。過了一會兒,劉秘書開口了:“我在蘇聯的時候,見過他們的自動步槍。結構跟你說的差不多,但比你那個沉。你那個輕多少?”
“輕了差不多一斤。”
“怎麼減的?”
“把機匣壁削薄了,用銑床銑的,薄到不影響強度的極限。導氣箍也重新設計了,比蘇聯那個少了一個零件。彈匣用沖壓的,比銑削的輕。”
劉秘書聽完,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拿起筆繼續寫東西,賈東旭把缸子裡的水喝完,擱在桌上,轉身出了防空洞。掀開簾子的時候,外面的風灌進來,冷得他一哆嗦。他站在洞口,把棉帽往下拉了拉,往軍械處走。
回到軍械處,他蹲在條桌前面把下午要修的槍過了一遍。孫處長從外面進來,看見他在忙,隨口問了一句:“去通訊站了?”
“嗯。送電話機。”
“劉秘書在那邊?”
“在。”
孫處長沒再多問,坐下來看他的清單。賈東旭低頭修槍,腦子裡還想著剛才防空洞裡那段對話。劉秘書對槍的細節問得很細,不是外行。他想起那人的經歷——在蘇聯待過,學過機械,參加過蘇聯衛國戰爭,還當過坦克連的指導員。這些事他知道,但不能說。那人自己不說,他更不會問。
那天傍晚,他去大灶吃飯。棒子麵糊糊和窩頭,他蹲在牆根底下扒拉了兩口。旁邊幾個參謀在說話,說的是前線的戰況,長津湖那邊還在打,凍傷的人比打傷的還多。賈東旭聽著,沒插嘴。吃完了他站起來,把碗擱在灶臺上,往軍械處走。路過通訊站那個防空洞的時候,簾子掀著半邊,能看見裡頭燈亮著,劉秘書還坐在桌子前面寫東西。他沒停步,繼續往前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