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長津湖又待了三天。
三天裡賈東旭沒怎麼閤眼。白天修槍,晚上也修槍。七連的槍過了一遍,隔壁八連、九連也送過來一批,堆在山頭後面的避風處,他蹲在那兒一支一支地過。槍管凍裂的換槍管,槍機卡死的拆開洗,撞針斷了的拿銼刀修。手凍得握不住工具,就擱在懷裡暖一暖,暖熱了接著幹。
伍萬里蹲在旁邊給他遞布遞油,嘴還是那麼碎。一會兒問“哥你這槍管怎麼換的”,一會兒問“哥你那個廠子裡有多少人”,一會兒又問“哥你見過火車沒有”。賈東旭偶爾答一句,多數時候不搭話。伍萬里也不惱,自己唸叨著,唸叨累了就蹲在旁邊看,看得認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
第二天的仗打完之後,陣地上安靜了一些。敵人的反撲沒來,山下的雪地上也沒了新腳印。伍千里蹲在陣地前沿觀察了一會兒,回來跟賈東旭說:“可能消停兩天。”賈東旭點了點頭,把修好的槍一支一支碼在彈藥箱上,碼了整整兩排。
第三天傍晚,伍千里從營部回來,蹲在他旁邊,遞給他一塊烤土豆。土豆凍過,又烤過,外皮焦了,裡頭還是硬的。賈東旭接過來啃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
“上面來命令了。”伍千里說,“讓你回大榆洞,有新的活兒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明天一早。營部那邊派了通訊兵送你。”
賈東旭把土豆啃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把工具包收拾好,把剩下的布和油擱在彈藥箱上,留給七連。伍千里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從兜裡摸出來一包煙,拆開遞給他一根。賈東旭接過來點上,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他平時不抽菸,這一口嗆得眼淚都出來了。伍千里在旁邊笑了一聲,自己也點了一根,兩個人蹲在斷牆後面,抽著煙,看著遠處的雪地。
“你那個廠子,在北平?”伍千里問。
“嗯。”
“北平什麼樣?”
“有城牆,有衚衕,有賣豆汁的,有拉洋車的。冬天也冷,但沒這兒冷。”
“等仗打完了,我去北平找你。”
“行。來了我請你吃烤鴨。”
伍千里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兩個人把煙抽完,各自回窩裡睡了。賈東旭把工具包擱在頭底下,靠在石壁上閉著眼。旁邊伍萬里已經睡著了,呼吸很輕,偶爾嘟囔一句夢話。伍千里的鼾聲從另一邊傳過來,一聲接一聲。山頭上的風很冷,他把棉襖裹緊了一些,慢慢睡過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賈東旭背上工具包,跟著通訊兵往西走。伍萬里從陣地上跑下來送他,手裡攥著一顆從敵人屍體上翻出來的子彈殼,塞進他兜裡:“哥,這個給你。留個念想。”
賈東旭接過來看了一眼,黃銅彈殼,底火還在。他揣進兜裡,拍了拍伍萬里的腦袋:“好好幹。別光顧著撿糖吃。”
伍萬里咧嘴笑了,站在陣地邊上,看著他往山下走。賈東旭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,伍萬里還站在那兒,衝他擺了擺手。他轉回頭,繼續走。
翻過兩道山樑,天快黑了。通訊兵帶他在一個廢棄的朝鮮民房裡歇了一夜。屋子塌了半邊,剩下的一堵牆擋著風,兩個人靠著牆根蹲著,啃了乾糧,灌了雪水。通訊兵年輕,二十出頭,話多,問賈東旭在國內幹什麼的,打過什麼仗,家裡有什麼人。賈東旭揀能說的說了幾句,不能說的含糊過去。通訊兵也沒追問,說著說著自己先睡著了。
賈東旭靠著牆根,把那顆子彈殼從兜裡摸出來,在手裡攥了一會兒。黃銅殼子,底火還在,涼冰冰的。他想起伍萬里蹲在陣地上遞給他糖果的樣子,想起伍千里蹲在斷牆後面抽菸的樣子,想起七連那些人趴在雪地裡往山上衝的樣子。他把子彈殼揣回兜裡,閉上眼。
第二天中午,到了大榆洞。溝裡的廢墟已經清理了大半,炸塌的土坯房重新壘了起來,房頂上又蓋了松枝。溝口加了新的防空哨位,哨兵蹲在石頭後面,脖子上掛著哨子。賈東旭順著溝往軍械處走,路過通訊站那個防空洞的時候,簾子換了一塊新的,藍色的,比之前那塊厚實。他掀簾往裡看了一眼,裡頭燈亮著,幾個人圍著電臺忙活。劉秘書沒在。
回到軍械處,孫處長正蹲在門口清點一批新送來的零件。看見賈東旭回來,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回來了?東線那邊怎麼樣?”
“冷。槍凍得厲害。換了幾根槍管,修了一批。”
“辛苦。”孫處長把清單遞給他,“你看看這個。上面調的,這批零件是給司令部直屬部隊的,你安排一下。”
賈東旭接過清單看了一眼。上面列著槍管、槍機、彈簧、螺絲、油壺,還有幾根備用槍管。他把清單摺好擱在桌上,蹲下來清點了一遍。數目對上了,他把零件分門別類碼進貨架,又在本子上記了臺賬。
那天傍晚,他去大灶吃飯的時候,碰見了劉秘書。劉秘書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,看見他過來,往裡挪了挪,給他讓了個位置。賈東旭蹲下來,扒了兩口炒麵。
“東線怎麼樣?”劉秘書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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