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五天,照相館的人託人捎信來,說照片洗好了。
那天下午,賈東旭從廠裡回來,順路拐到東四牌樓的大北照相館。老師傅從櫃檯底下摸出來一個牛皮紙袋子,遞給他:“洗好了。你看看行不行,不行我再給你重洗。”
賈東旭把紙袋子拆開,從裡頭抽出來一張大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邊上帶著白邊,一家七口站得整整齊齊。賈富貴和賈張氏坐在前面,賈東旭和秦淮茹站在後面,茜茜站在秦淮茹旁邊,東東站在賈東旭旁邊,小茹站在最前面。小茹咧著嘴笑,露出幾顆小白牙。茜茜抿著嘴笑,眼睛彎彎的。東東咧著嘴笑,有點憨。秦淮茹嘴角往上翹,看著鏡頭,眼睛亮亮的。賈富貴嘴角動了一下,不太明顯,但能看出來。賈張氏嘴角壓不住,笑得挺實在。賈東旭站在中間,腰板挺直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是亮的。
他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擱回紙袋子裡,揣進懷裡。老師傅說“洗一張八毛,加洗一張五毛”,他掏了錢,又多要了一張小的,揣在另一個兜裡。
從照相館出來,他往南鑼鼓巷走。路過西四牌樓的時候,看見那家賣腳踏車的鋪子門口又排了隊,隊伍比上次長了些。他站了一會兒,沒排,繼續走。
回到15號院,天還沒暗。秦淮茹在灶臺前頭擇菜,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,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。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,收音機開著,裡頭傳出評劇唱段。茜茜在東屋寫教案,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。
賈東旭進了院子,把懷裡的牛皮紙袋子掏出來,擱在桌上。小茹第一個跑過來,扒著桌沿往上看:“爹,照片拿回來了?”賈東旭把紙袋子拆開,把大照片抽出來,擱在桌上。一家人湊過來看。
秦淮茹從灶臺那邊走過來,站在桌前,低頭看了一眼照片,嘴角壓不住。她伸手把照片拿起來,湊到燈下看了兩遍,又擱回桌上。賈張氏放下針線,湊過來看了一眼,說了一句“照得挺好”。賈富貴從東屋出來,靠著門框看了一眼,沒說話,但點了點頭。茜茜從東屋出來,趴在桌上看了半天,說“我照得不好看”。東東蹲在旁邊看了一眼,說“哥照得最精神”。小茹趴在桌沿上,拿手指頭戳照片上的自己:“這是我,這是我。”戳了兩下,抬頭問賈東旭:“爹,能給我一張嗎?”賈東旭從兜裡摸出那張小的,遞給她。小茹接過去,攥在手裡,跑出去跟隔壁趙嬸家的孩子顯擺去了。
秦淮茹把大照片擱在櫃子上,靠著牆立好。她退後兩步看了一遍,又上前把照片擺正了一點。賈東旭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吃完飯,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。秦淮茹把灶臺收拾完了,坐在他旁邊做針線。小茹已經睡了,懷裡還攥著那張小照片。茜茜回東屋寫教案,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。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,端著藥碗慢慢喝,收音機裡評劇唱段還在響。
秦淮茹納了兩針鞋底,忽然開口說了一句:“今天趙嬸來串門,說東四那邊新開了一家電影院,放的是《白毛女》。”賈東旭端著碗沒接話。秦淮茹又說:“我想去看看。”賈東旭看了她一眼。秦淮茹低著頭納鞋底,沒抬頭。賈東旭說“行,下週日去”。秦淮茹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但針腳比剛才密了些。
第二天,賈東旭去廠裡。收音機的活兒已經完成了四百多臺,周德貴那邊中周變壓器供得上,何雨水手快,一天能繞十幾個。外殼沖壓那邊也順,陳小虎把模具又調了一遍,衝出來的邊角比之前齊整。老鄭的總裝臺前面碼著一排半成品,一臺一臺裝起來,擰螺絲,接線頭,焊喇叭,插上電試。軍品線上半自動和自動照常跑,王栓柱盯著。電風扇那邊等訂單,養著人手。
他蹲在厂部門口,把這幾天的進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收音機一千臺,三個月,現在完成了四成多,按這個速度,能提前交。他把本子合上,站起來往車間走。路過技術組的時候,他往裡看了一眼。何雨水正蹲在桌子前面繞中周,手指頭又細又穩,漆包線在她手裡一圈一圈地繞上去,圈距勻得像拿尺子量過。
賈東旭沒進去,轉身往軍品線那邊走了。
那天傍晚,他從廠裡回來,路過衚衕口的時候,碰見傻柱。傻柱正提著布袋子從軋鋼廠食堂回來,看見他,站住了。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問了一句“賈同志,你們廠那個收音機,造完了?”賈東旭說“快了”。傻柱點了點頭,提著袋子往95號院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賈同志,你那個收音機,多少錢一臺?”賈東旭看了他一眼,說“不便宜”。傻柱沒再問,提著袋子進了95號院。
賈東旭回到15號院,院子裡燈亮著。秦淮茹在灶臺前頭炒菜,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,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。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,收音機開著。茜茜在東屋寫教案,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。看見他進來,小茹跑過來抱住他的腿,喊了一聲“爹”。賈東旭蹲下來把她抱起來,擱在膝蓋上。
秦淮茹端了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,問了一句“今天順不順”。賈東旭說“還行”。秦淮茹點了點頭,轉身回灶臺繼續炒菜。賈張氏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,問了一句“照片給趙嬸看了沒有”。賈東旭說“沒”。賈張氏說“明天我給她看看”。賈東旭沒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