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東在廠裡幹了一個月,手底下越來越穩了。
趙德順開始把一些簡單的活兒交給他單獨幹,修毛刺、倒角、銼平面,這些活兒不復雜,但量大。東東每天蹲在鉗工臺前面,推銼刀推一天,手上的老繭磨出來了,銼刀把上也纏著一層布條,是他自己纏的,纏得緊實,攥著不打滑。老馬從他旁邊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他銼出來的面,點了點頭,沒說話,走了。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,說了一句“東東,你這手比我穩”。東東沒接話,低頭繼續推銼刀。
那天下午,趙德順從庫房裡領了一批新零件過來,擱在東東的鉗工臺上。這批零件是從車床上下來的,毛刺比平時的大,邊角也不齊整,得拿銼刀修平。趙德順交代了一句“這批活兒急,下班之前要交”,轉身走了。東東把零件碼好,夾在臺鉗上,開始推銼刀。
推了十幾個,覺得手底下有點不對。有一個零件夾在臺鉗上,他推了兩下,銼刀突然卡了一下,零件從臺鉗裡滑出來,掉在地上。他彎腰去撿,拿起來一看,零件的角崩了一塊。他蹲在地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臺鉗,發現臺鉗的鉗口鬆了,夾不緊。他把臺鉗擰緊,又試了一個零件,這回夾住了,推了兩下,穩的。他把崩了角的零件擱在廢品堆裡,繼續幹。
幹了半個多鐘頭,臺鉗又鬆了。他擰了兩回,第三回擰的時候,鉗口上的螺絲滑了絲,怎麼擰都擰不緊。東東蹲在臺鉗前面,拿扳手試了半天,擰不動了。旁邊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,說了一句“這臺鉗該換了。你去找趙師傅說一聲”。
東東站起來往車間裡走,找到趙德順,說了臺鉗的事。趙德順蹲在銑床前面正調刀,聽了之後,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“你先去庫房領個新臺鉗,我回頭找人來修”。東東點了點頭,往庫房走。庫管員翻了翻賬本,說新臺鉗有,得讓趙德順簽字。東東又跑回去找趙德順簽了字,再去庫房領,來回跑了兩趟才把新臺鉗搬過來。
新臺鉗比舊的沉,他一個人搬不動,小劉過來搭了把手。兩個人把舊臺鉗從鉗工臺上拆下來,擱在一邊,又把新臺鉗搬上去,擰緊螺栓,試了試鉗口,夾得緊。東東把剩下的零件接著修完,下班之前交了活兒。趙德順抽了幾個檢查了一遍,合格。
那天傍晚下班,兄弟倆一起往南鑼鼓巷走。走到西四牌樓的時候,東東把臺鉗的事說了。賈東旭聽完,沒說什麼,走了一段,問了一句“舊臺鉗哪兒去了”。東東說“擱在車間牆角,等修”。賈東旭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第二天上午,賈東旭去車間裡轉了一圈,走到鉗工臺旁邊看了一眼。新臺鉗擱在臺上,鋥亮的鉗口夾著一個零件,東東正蹲在旁邊推銼刀。舊臺鉗擱在牆角,鉗口松著,螺絲滑了絲。賈東旭蹲下來看了看,把舊臺鉗搬起來掂了掂,又擱回地上。他站起來往趙德順那邊走,跟趙德順說了一句“舊臺鉗別扔,拿機油泡兩天,找老鄭看看能不能修”。趙德順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
過了幾天,老鄭把舊臺鉗修好了。鉗口換了新螺絲,絲槓上了油,轉起來順滑。老鄭把臺鉗搬到工具間裡,擱在架子上當備用。東東路過工具間的時候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回鉗工臺繼續幹活。
那天下午,車間裡出了一檔子事。電風扇線上的一臺車床在車電機軸的時候,刀頭突然崩了,鐵屑飛出來,崩到了一個工人的胳膊上。那工人姓王,二十來歲,剛進廠沒多久。他捂著胳膊蹲在地上,鐵屑嵌在皮肉裡,淌著血。趙德順跑過去看了一眼,讓人把他送去厂部醫務室。賈東旭從軍品線那邊過來,蹲在地上看了看崩了的刀頭,又看了看車床上的工件,發現工件夾得偏了,刀頭受力不均才崩的。他把車床停了,讓操作工把工件卸下來,重新找正。
王師傅被送到醫務室,大夫把鐵屑取出來,上了藥,纏了紗布,說“沒傷著骨頭,歇幾天就行”。賈東旭去醫務室看了一眼,王師傅靠在床上,胳膊吊著繃帶,看見他進來,想坐起來。賈東旭讓他躺著別動,問了兩句,又交代了幾句,走了。
回到車間,他把趙德順和周德貴叫到厂部,說了一下這個事。車床的工件夾偏了,刀頭才會崩。工件沒夾正,一是操作工粗心,二是夾具本身磨損了,夾不緊。他讓趙德順把全廠的車床夾具檢查一遍,該修的修,該換的換。趙德順領了任務走了。賈東旭又讓周德貴把操作工叫來,重新教了一遍工件找正的方法。周德貴說“新來的,手生”。賈東旭說“手生就多練,不能拿安全當兒戲”。
那天傍晚下班,東東在廠門口等他。兄弟倆一起往南鑼鼓巷走。走到西四牌樓的時候,東東問了一句“那個王師傅沒事吧”。賈東旭說“沒事,歇幾天就能回來”。東東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走了一段,東東又說了一句“哥,我今天把趙師傅給我的那批活兒幹完了,一個廢品都沒出”。賈東旭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“行”。東東咧嘴笑了。
回到15號院,秦淮茹正在灶臺前頭炒菜。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,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,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,收音機開著。茜茜從東屋出來,看見他們回來,問了一句“今天廠裡忙不忙”。賈東旭說“還行”。東東從兜裡摸出來那個小鐵盒子,擱在桌上,開啟給小茹看。小茹趴在桌沿上,拿手指頭戳了戳裡面的小齒輪,問了一句“哥,你又做了一個”。東東說“嗯”。小茹問“給我嗎”。東東說“給你”。小茹把盒子捧起來,跑到院子裡玩去了。
賈東旭在桌前坐下,秦淮茹端了一碗湯擱在他面前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賈張氏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,問了一句“聽說廠裡今天有人受傷了”。賈東旭說“沒事,鐵屑崩了一下,歇幾天就好”。賈張氏點了點頭,低頭繼續納鞋底。
賈富貴從東屋出來,靠著門框看了他一眼,問了一句“車間裡的活兒,安全上有沒有問題”。賈東旭說“夾具老化了,正在查”。賈富貴點了點頭,轉身回屋了。
晚飯端上桌,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。賈東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飯,嚼了兩下。小茹坐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那個小鐵盒子,捨不得放下。東東一邊吃飯一邊跟茜茜說廠裡的事,茜茜聽著,偶爾插一句嘴。賈張氏給每個人碗裡添了菜,自己最後才吃。賈富貴端著碗慢慢喝粥,收音機裡評劇唱段還在響著。
吃完飯,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。東東蹲在門檻旁邊把圖紙攤開看了一遍。賈富貴從東屋出來,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,抽著煙,忽然說了一句“廠裡的事,安全第一。你管著幾百號人,出一次事故,底下的人就不信你了”。賈東旭說“知道”。賈富貴點了點頭,把煙掐了,站起來回屋了。
秦淮茹把灶臺收拾完了,坐在廊下做針線。賈東旭一個人在廊下坐著,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臺鉗的事,刀頭崩了的事,王師傅受傷的事。他把這些事排了排,想著明天要去車間裡再看看那些夾具,又想著周德貴那邊要盯緊新工人的培訓。他在腦子裡排了排,站起來回屋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