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東進廠之後,兄弟倆每天一起出門,一起回家。
早上從15號院出來,沿著南鑼鼓巷往北走,穿過西四牌樓,拐進北城那條巷子。到了廠門口,賈東旭把工作證遞給哨兵,東東跟在後頭,哨兵看了看他的新證,擺了擺手讓進去。進了廠區,賈東旭往車間裡走,東東跟在後面,走到鉗工臺前面停下來,把書包擱在臺上,掏出銼刀和卡尺,等趙德順派活兒。
趙德順頭幾天沒給東東派正經活兒,就讓他銼倒角。一批零件拿過來,夾在臺鉗上,拿銼刀推。推完了拿卡尺量,誤差不能超過半絲。東東在學校練過,手底下不慢,但工廠的標準比學校嚴。頭兩天他銼廢了三個,趙德順沒說什麼,把廢品擱在一邊,又遞過來一個。第三個廢品之後,東東蹲在鉗工臺前面,把廢品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找著毛病了——他推銼刀的時候右手腕子偏了,角度不對。
他把廢品擱下,重新拿了一個零件夾好,這回推銼刀的時候手腕繃著勁兒,推了兩遍,拿卡尺量了量,在公差範圍裡。他遞給趙德順看。趙德順接過去量了一遍,點了點頭,擱在合格品堆裡。東東鬆了口氣,又拿起下一個。
過了幾天,趙德順開始給他派正經活兒——車床上下來的零件毛刺大,得拿銼刀修。這種活兒不復雜,但量大,一批幾十個,得一個一個修。東東蹲在鉗工臺前面修了一天,修完了交上去,趙德順抽了幾個檢查,都合格。從那以後,趙德順就把修毛刺的活兒交給他了,自己騰出手來幹別的。
車間裡的老工人慢慢跟東東熟了。一個叫老馬的,五十來歲,在廠裡幹了快二十年,車工出身,手藝好,脾氣也大,但人不壞。他蹲在東東旁邊看了一會兒,問了一句“你哪個學校畢業的”。東東說了學校名。老馬點了點頭,說了一句“那個學校出來的學生手不笨”。東東沒接話,低頭繼續修毛刺。老馬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了。
另一個叫小劉的,比東東大兩歲,在電風扇線上幹過,後來調到鉗工這邊。他跟東東年紀近,聊得來。中午吃飯的時候,兩個人蹲在食堂牆根底下啃窩頭,小劉跟東東說車間裡的事——哪個師傅手藝好,哪個工位活兒重,哪個班長好說話。東東一邊聽一邊記,偶爾問一兩句。
賈東旭有時候從軍品線那邊過來,路過鉗工臺,往裡看一眼。東東蹲在臺鉗前面推銼刀,動作比剛進廠的時候穩了,手腕不晃了,銼出來的面平得很。賈東旭站了一會兒,沒進去,轉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賈東旭在厂部算產量的時候,趙德順進來找他,說了一句“你弟不錯”。賈東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。趙德順又說“手穩,肯學,不偷懶。銼出來的活兒比有些幹了兩年的還強”。賈東旭點了點頭,沒接話。趙德順也沒再說,轉身出去了。
那天傍晚下班,兄弟倆一起往南鑼鼓巷走。走到西四牌樓的時候,東東從兜裡摸出來一個小鐵盒子遞給賈東旭:“哥,你看看。”賈東旭接過來開啟,裡面是一個鐵皮小齒輪,齒形規整,齒距勻稱,拿在手裡掂了掂,分量不輕。東東說“我下午車的”。賈東旭看了他一眼,問了一句“車床上的活兒你也會?”東東說“在學校學過。趙師傅讓我試了試,車了三個,廢了兩個,這個是好的”。賈東旭把齒輪擱回盒子裡,還給他,說了一句“留著吧”。東東接過去揣進兜裡,咧嘴笑了。
回到15號院,秦淮茹正在灶臺前頭炒菜。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,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,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,收音機開著。茜茜從東屋出來,看見東東回來,問了一句“今天累不累”。東東說“不累”。茜茜說“我聽哥說你在廠裡幹得不錯”。東東說“還早呢”。茜茜沒再問,轉身回屋備課去了。
賈東旭在桌前坐下,秦淮茹端了一碗湯擱在他面前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東東也坐過來,從兜裡摸出那個小鐵盒子,擱在桌上,開啟給小茹看。小茹趴在桌沿上,拿手指頭戳了戳那個小齒輪,問了一句“哥,這是什麼”。東東說“齒輪”。小茹又問“幹什麼用的”。東東說“機器裡轉的”。小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跑回院子裡繼續玩石子。
賈富貴從東屋出來,靠著門框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小齒輪,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,問了一句“誰車的”。東東說“我”。賈富貴翻來覆去看了看,擱回桌上,說了一句“不錯”。東東咧嘴笑了。賈富貴轉身回屋了。
晚飯端上桌,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。賈東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飯,嚼了兩下。小茹坐在他旁邊,伸手夠他碗裡的菜,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擱在她碗裡。茜茜坐在旁邊,吃了幾口,說了一句“我們班那個劉小柱,期中考試考了九十五分”。東東說“你天天唸叨他”。茜茜瞪了他一眼:“人家進步了,我高興。”東東縮了縮脖子,低頭扒飯。
賈張氏給每個人碗裡添了菜,自己最後才吃。賈富貴端著碗慢慢喝粥,收音機裡評劇唱段還在響著。秦淮茹坐在旁邊,吃了幾口,抬頭看了東東一眼,說了一句“在廠裡好好幹,別給你哥丟人”。東東點了點頭,說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吃完飯,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。東東蹲在門檻旁邊,把那個小齒輪又掏出來看了一遍,拿卡尺量了量,擱回盒子裡。賈富貴從東屋出來,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,抽著煙,忽然說了一句“鉗工這活兒,手上得有準頭。你哥當年在廠裡的時候,也是從鉗工幹起來的”。東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,問了一句“我哥也幹過鉗工?”賈富貴說“幹過。後來才去搞技術的”。東東沒再問,低頭把盒子揣進兜裡。
賈東旭坐在廊柱旁邊,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樹上的果子落了,枝頭上空蕩蕩的,幾片黃葉在晚風裡晃。菜地裡的白菜捲了心,蘿蔔纓子綠汪汪的。雞籠裡的雞在刨食,鴨子蹲在乾草上打盹。他把手擱在膝蓋上,靠著廊柱,聽著院子裡的聲音。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,秦淮茹在灶臺前頭刷碗,賈張氏納著鞋底,賈富貴在東屋裡靠著窗邊聽收音機。小茹已經睡了,屋裡安安靜靜的。
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回屋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