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州這地方,她只在哥哥的信裡讀過幾回。
說是涼州最遠的一處州縣,再往南就是茫茫大海,連鳥都飛不過去。
朝廷把犯了事的官員往這兒貶,一貶就是幾千里,水路走完走陸路,陸路走完還要翻山,等到了這兒,人差不多也去掉半條命了。
她那時候躲在被子裡哭了好幾宿。
可她想的是南國溼熱,瘴氣瀰漫,哥哥多半要受潮熱之苦。
她連夏天穿的薄衫都給他塞了兩件。
萬萬沒想到——
如今京城己是料峭春寒,崖州竟然還下著這樣大的雪。
這哪裡是流放?
分明是把人扔進了冰窖裡。
她身上穿的本是北方初春的行頭,夾棉的襖子,算不得厚。
方才窩在蕭燼野懷裡被他的體溫捂著,倒沒覺得什麼,此刻離了他的胸膛,冷風兜頭一灌,整個人凍得打了個哆嗦。
雷霆倒是不怕冷,噴著白氣在原地踩了兩步,鬃毛上掛著雪沫子,渾身的毛厚得像披了一層毯子,低頭嗅了嗅路邊的雪地,又抬起頭,耳朵支稜著,好奇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銀白世界。
蘇嬌嬌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尖,往手心裡呵了一口白氣,扭頭去看蕭燼野。
男人正抬手拂掉肩頭落的雪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耳根凍得微微發紅,可面上倒沒什麼表情,只是那雙沉黑的眼掃過遠處覆雪的群山時,眉間幾不可察地壓了一下。
蘇嬌嬌裹著那件厚實的大氅,被蕭燼野半護半擁著沿雪路走了小半個時辰,終於瞧見了鎮子的輪廓。
說是鎮子,其實不過十幾戶人家擠在避風的山坳裡,屋頂壓著厚厚的雪,偶有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升起來,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單薄又寥落。
鎮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,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,布面上隱約繡著西個字——
海棠客棧。
客棧不大,兩層木樓,門前的青石臺階早被人來人往磨得光滑油亮,泛著水浸過的暗青色。簷下懸著幾串冰凌,在鉛灰色的天光裡折出冷冽的微光,一碰就要碎似的。
蕭燼野推開半掩的木門,頃刻間,一股裹著炭火氣與飯菜香的熱浪迎面撲來,將兩人身上裹挾的寒氣“轟”地蒸散了大半。
櫃檯後頭坐著一個裹緊棉襖的胖掌櫃,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,聽見門響,抬起一雙精明的眼。
目光在二人身上微微一轉——
男人身形高峻,玄色大氅下露出一截窄韌的腰線,耳根雖凍得泛紅,卻掩不住眉宇間那股凜冽的銳氣;
他身旁的女人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大氅,只露出一張凍得紅撲撲的小臉,鼻尖更是紅得剔透,唯有一雙眼睛格外亮,溼漉漉的,像雪地裡兩枚剛洗過的杏子。
掌櫃即刻堆起笑來:“二位客官,住店?”
蕭燼野微微頷首,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,擱在櫃面上。
掌櫃瞥了眼銀子,又覷了覷兩人,笑意裡添了幾分斟酌:“客官……一間還是兩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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