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頭將將冒出,便讓李盛瀾遍體生寒。如果真是這樣,那罪魁禍首竟成了自己。
他強自壓下心頭恐慌,命侍醫先去開藥。侍醫應過,正要退下時,又聽李盛瀾道:“謝醫師可曾聽聞,宮中或民間,有哪位名醫善醫此類痼疾?”
侍醫想了想,道:“臣倒的確認識一位醫治驚痙的聖手,不過他去歲過世,只留了個年紀尚輕的小弟子。若殿下願意,臣可試著與他聯絡。只是那弟子醫術精湛與否,臣不敢擔保。”
“無妨。”李盛瀾緊盯著床上面色慘白的人,朝他揮了揮手,“那便有勞謝醫師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侍醫走後,成華不動聲色地將扶柳和幾名樂師送出了揚雪閣。他眼見著幾人走遠,思慮再三,還是親自守在門外,小心聽著裡面的動靜。
楚折若已然歸復清明,被李盛瀾緊握著的手無力垂下,抬眼朝他看了過來。他額上、掌心冷汗淋漓,連勉強扯出的笑都透著一觸即碎的虛弱。他輕聲說:“殿下,我渴。”
李盛瀾忙鬆開他的手,轉而去替他倒水。瓷盞遞至楚折若面前時,他抬手想將其握住,然而指節無力,竟連攥穩都做不到。他垂眸一笑:“勞煩殿下代勞了。”
茶盞抵在唇間的動作很輕,李盛瀾緩緩傾杯,確保楚折若不會被茶水嗆到,“已經不燙了,安心喝。”
溫熱茶水劃過喉間,楚折若這才覺得找回了些生的微芒。他倚在床欄,闔眸大口喘息著,好半晌才緩過神,睜開眼徐徐望向坐在床沿的李盛瀾。
“嚇到殿下了?”他雙手交疊在一處,反覆揉搓著,“自幼便有的病症,只是不料會在今日復發。”
盆裡備著浸溼的帕子,李盛瀾擰乾了水,替他輕柔拭去額上汗珠:“這些事,以後不許瞞著我。萬一發作得厲害,可是鬧著玩的?”
楚折若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些什麼,最終卻只是抿唇一笑:“殿下,你還記得自己說過多少個‘不許’嗎?”
李盛瀾轉眼想了想,未有成論,反而更為理直氣壯:“總之就是不許。我不想你發作時我毫無防備,更不想你身邊無人襄助。明明告訴我有益無害,你卻總是不坦誠。折若,我有時真的很傷心。”
他說到此處,眉梢眼角都垂了下去,當真一副好不可憐的委屈模樣。楚折若想笑,可發現自己竟笑不出,只抬手摸上他臉頰,似乎便耗盡了全部心力。
“阿瀾,”他開口時極輕極緩,像一聲嘆息,風吹過便要飄散,“你是怡王,榮華富貴享之不盡,何苦親自照料一個卑賤之徒,又何苦為此神傷。”
他側目,看向窗外垂絲急雨,“逾禮逾制,不值得。”
方才握著楚折若抽搐不已的手時,李盛瀾曾純粹地、不顧一切地想,他只要眼前這個人能挺過去,只要他別像生母,別像長兄,別像世間所有自己可觸可感的溫情那般流逝指隙,只要自己心裡的恐懼能隨之消解,甚至化作後怕都好——不要別的了,再不要別的了。若他想從自己身邊逃開,想歸順李盛淵——好,他全都答應,全都不在乎。
那刻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,為什麼會把楚折若的安危看得這樣重。就如同此刻他被楚折若言辭刺痛,極力想開口辯駁時,依然不清楚,自己該以何種立場、何種身份與他爭論。
何況為什麼要爭論呢?他剛從失去楚折若的驚懼中掙扎著逃出來,至於那些旁的,他全都不在乎了。
“折若。”李盛瀾握住他覆上自己頰側的手,偏頭眷戀地蹭了蹭,繼而盯住那雙閃爍不明的桃花目,認真道,“關懷心上人,算什麼逾矩。”
楚折若猛地抬眼看向他,眉頭一點點蹙起:“殿下說什麼?”
“我說,昨夜在馬車上說的,不全是醉言。”李盛瀾傾身貼得更近,嗅到他身上愈漸濃烈的竹香,心也彷彿稍有安定,“折若,別再騙我,別離開我,我心悅你。”
秋雨纏綿,久久難歇。樂師院中那樽香爐靜立廊下,並未受風摧雨折。青煙嫋嫋升空,又很快被疾風吹散。
香爐不小,爐身銅製,雕繪著滿庭芳草。扶柳撐了柄青傘,悄然站在爐前,四下無人,除卻雨碎簷角,再不聞其餘雜音。
他手中挑了杆香鏟,輕輕將爐中剩餘香粉壓散,翻埋入爐底。他動作閒緩,口中悠悠揚揚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香鏟磕過爐沿,叮聲悅耳如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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