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攥了又松,歸潮始終沒想明白殿下為何這般迴護楚折若。分明此人用心不純,信他等同於自蹈火海,授人以柄。
可是他再急,李盛瀾也不會即刻清醒。歸潮振袖冷哼,一手抱著賬簿,一手撐傘,也走入茫茫雨霧中。
揚雪閣從未聚集過這樣多的人。
李盛瀾趕到時,扶柳同二三樂師候於較遠處,成華則守在床邊,注視王府侍醫替床上之人把脈。
見他前來,眾人忙躬身行禮。李盛瀾擺擺手,兀自走到床前,匆匆發問:“如何了?”
侍醫專心診脈,並未立刻應答。李盛瀾還欲再問,肩頭忽被成華輕拍兩下。他轉頭看去,就見他衝自己搖了搖頭。
李盛瀾這才清醒幾分,緘口未有言語。等醫師診完脈象起身,李盛瀾迫不及待上前半步:“究竟怎麼回事?”
侍醫沉吟半刻,方道:“殿下,折若大家脈象細弦,時而略有結代。此乃心脈受損,肝風內動之兆啊。”
“心脈受損?”李盛瀾腦中“嗡”的一聲,忙繞至床頭,將帷幔掀開些許,“所以,竟不是尋常風寒?”
話音方落,李盛瀾雙目驟然大睜。
那日的情形,後來許多年裡,都是他最深的夢魘。
楚折若安靜平躺著,直勾勾望向上方,似乎在打量帳頂紋樣。然而眼中空洞無物,即便李盛瀾抬手在半空揮了數下,也聚不回他半分神思。
他手腕在抖,然而不像抖,更像難以自控的痙攣,抽搐。指節寸寸蜷入掌心,而後又整個張開,再蜷,再放——即便被李盛瀾捉住了握在手中,也未能止住半分。指尖深深陷入李盛瀾手背,幾乎要穿破皮肉,而後短暫鬆開,留下幾道可怖紅痕。
他雙唇輕顫著張了又合,似乎在低喃,卻低弱仿似無聲。李盛瀾傾身湊近了,側耳細聽,才勉強覺察出他遍遍重複的好像是:別讓我走。
“不走,不走。”李盛瀾將他雙手合在掌中,輕輕揉搓著,試圖緩解那陣痙攣。須臾,他轉頭看向侍醫,眉頭緊蹙,“僅僅心脈有損?那為何會成這幅模樣?”
“殿下,此症名為 ‘驚痙’ 。緣由大驚大恐,傷及心脾。”侍醫捋須搖頭,緩緩道,“心藏神,主血脈;脾統血,為氣血生化之源。心脾兩傷,則氣血虧虛,血不養筋,加之神不內守,故而易生虛風,發為筋脈拘急、震顫。此乃沉痾舊疾,根在神志,非尋常風寒暑溼之外邪也。”
“沉痾舊疾,根在神志……”李盛瀾十指不由得攥得更緊,好像手中捧的是傷蝶,若有一瞬放鬆,便會撲翅離去,“怎會如此……可這些時日他從未發作過,我也從不知曉他居然有這般舊疾。這,這是不是意味著極難治癒?”
侍醫遲疑許久未敢應聲,轉而看向成華。見他頷首,這才嘆息道:“臣不敢欺瞞殿下。這病症,在臣看來,幾乎無法痊癒。”
秋雷轟然而落,嚇得房中抱持竹笙的小樂師倒退兩步,不慎撞上妝臺。錦匣沉沉墜下,散落一地玉簪金笄。
小樂師慌忙道歉,手忙腳亂跪下拾撿。這些動靜李盛瀾渾然不覺,他心裡此刻只翻湧起莫大的荒唐。
怎麼能這樣呢?他才決心要將人好好留在身邊,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呢?
忽然間,他像是捕捉到什麼,迅速回首看向扶柳:“依謝醫師方才所言,‘驚痙’緣由大驚大恐,然而驚從何來恐自何生?折若方才身在樂師院,想必班主定然知曉他病發時是何種情形?”
跪在地上的小樂師頓住,顫顫巍巍抬首看向扶柳。扶柳似乎並不意外李盛瀾會有此問,上前幾步垂首回道:“是。不瞞殿下,方才樂班眾人如常習練,折若一反常態接連錯音,到最後不堪彈奏跌落在地,我走近檢視時,便是如此情狀了。等他有所好轉,我與其餘幾名樂師合力將人扶回此處,可就在殿下進屋時,他又開始發作。”
這話讓李盛瀾心中揪緊了一般的疼。他彷彿看見了向來從容的人失態摔入塵泥的模樣,擰眉追問:“折若入慶雲班數載,這樣嚴重的舊疾,班主竟從不曾察覺?”
室內靜默半瞬,驟然有跪地聲傳入李盛瀾耳中:“扶柳疏忽,未將此事稟告殿下。實是折若早年初入慶雲班時曾有此症狀,然而後來極少發作,扶柳便以為……便以為他全然無恙,故而未能預先稟報。扶柳統管有失,請殿下責罰!”
他叩首時極響,一下接著一下,倒讓李盛瀾先怕他會血濺當場。無法,只好轉過身去不再看他:“知道了,先起來吧。”
若真按扶柳所說,那麼楚折若此次病發全為意外,而非人禍。所謂“大驚大恐”,要麼非是誘因,要麼,就源自李盛瀾昨夜的疑心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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