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雙手將斷箭奉至李盛瀾面前。李盛瀾放下手中茶盞,抬手接過,持在掌間垂眸細觀。
那箭尾稍箭羽竟是木質,箭桿從中折斷。有羽翅雕刻其上,自斷口處延伸開來,然而僅有半截,辨不出原先是何種圖樣。
“行事衝動,險些暴露。去敕安巷,找雲姑姑領罰吧。”李盛瀾用乾淨帕子將那支斷箭包好,語氣平靜淡漠,“派人守在袁樟外室居所附近,如有異動,隨時來報。”
座下之人身形僵了一瞬,而後俯首再拜:“是,屬下明白。”
這些年為遮掩鋒芒,李盛瀾並未如長兄當初那般豢養護衛,而是逐漸發展起一支散佈民間的暗線。他們平素各有營生,互不交錯,必要時由他下令,交敕安巷諸人指派調動。雲姑姑,就是敕安巷掌管陟罰的掌事。
昨夜之事李盛瀾心中隱隱有幾分猜測。李盛淵同樣在查探袁樟底細,然而那群人行事過於張揚橫暴,又不似他平日作風。
如若不是李盛淵,那會是誰,又為何而來?那名女子此刻身在何處,是生是死?
他想起箭矢上那截羽翅,平雕漆金,毫不起眼,一時也憶不起源自何方。
“備馬,”他目光落向靜立一旁的歸潮,“去定遠侯府。”
李盛瀾策馬抵達定遠侯府時已是辰時。張桓玉竟還未起,是老夫人親自來正廳迎的他。
“桓玉這小子,近來不知怎麼了,日日挑燈夜讀。”老夫人招呼人替李盛瀾斟上茶水,分明是埋怨的話語,臉上卻掛著笑,“說是當初讀書時落下的功課,如今都成了積年舊債,到了不還不行的時候了。你說,是不是挺莫名其妙?”
“是,”李盛瀾也跟著輕笑出聲,“不過,也不算壞事。”
“正是呢,所以我也由著他去了,只不過每日晨起時捨不得喊他,他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起來時眼下還有烏青。”老夫人說著說著,忽然嘆息一聲,“這孩子是怕侯府的擔子太重,不想只讓我一人擔著。可是他多傻呢,我正盛年,又不是個閒得下來的人,哪裡就需要他替我分擔了。這孩子可憐,祖父父親接連去世,我現在只希望他能多玩些年歲,無災無難地安度一生。”
李盛瀾聽著,端起茶盞自顧自地啜飲,沒有接話。
他能說些什麼呢?說老夫人如今雖康健,但總會有力不從心的一日?說張桓玉生在侯門,便不可能永遠不諳世事,獨善其身?他相信老夫人遠比他看得透徹,只不過眼下還不願意面對罷了。
他與老夫人又聊了一會兒,就見張桓玉揉著眼打著哈欠就進了正廳。他臉上果見疲態,可眼中多了分銳氣,是從前沒有的風儀。
“阿瀾,阿瀾阿瀾!”一見著李盛瀾,他就欣然開顏,幾步邁至他身前,握住了他的雙肩,“你怎麼一早就來了?下人來通傳的時候,我還以為是催我起身的新伎倆呢!”
李盛瀾無奈地推開他的手:“我哪裡來得早,分明是你起太晚了。白日里不用功,光靠夜讀怎麼能行?長此以往,你身子垮了,擔心的還是伯母。”
聞言,張桓玉扭頭看向坐在上首的母親,有些無措地撓了撓頭:“娘,我會試著改過來的。但是我就是白天睏倦,夜裡精神,有什麼辦法嘛。”
“沒辦法就想辦法,阿瀾說得在理,慢慢來,總會好的。”老夫人笑著衝他頷首,“不過,你這用功勁兒,娘喜歡。”
張桓玉望望母親,又轉過來看看李盛瀾,頗有些驕傲地挺直了脊背。
李盛瀾趁著老夫人沒注意白他一眼,隨即道:“桓玉,我這次來,是有要事想請教你。”
“什麼事?兄弟我一定知無不言!”張桓玉拍拍胸脯,見他神色凝重,方跟著斂了志得意滿,抬腿走到近旁的紅木椅前坐下,“這裡沒有外人,阿瀾說吧。”
李盛瀾當著二人的面,從袖中取出那支用巾帕包好的斷箭,遞到張桓玉面前:“這是昨夜我路過一處暗巷時拾到的,似乎是軍中制式,但我極少接觸軍務,不敢確認,所以想請你幫忙分辨一二。”
張桓玉依言接過,掀開帕子將斷箭拈在手中,對著日光細細打量著:“木羽箭?這該是邊軍用的東西,怎麼會出現在京城?”
李盛瀾蹙了蹙眉:“確定嗎?”
“是,這種箭箭簇上有倒鉤,容易深嵌也容易脫落,留在體內能讓人生不如死。”張桓玉放下手,認真地凝視著李盛瀾的雙眸,“邊軍抵抗異族重騎兵時,常用它破甲。阿瀾,你從哪條巷子撿到的這個?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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