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不自覺走到案邊,輕瘦筆桿夾在指尖繞了半晌,神思漫遊天際,又一點點被喚回,筆桿也重又掉落在案面,始終沒留下一個字。
他面前沒有排列得緊密的欄杆,只是尋常牆壁尋常門,無非門上多了道鐵鎖。楚折若走近了,抓起鎖頭隨意瞧了瞧又放下,沿著牆壁邊走上一圈邊推敲輕叩,確認的確是不再有別的出入口,無奈嘆了聲,背倚冷牆緩緩滑落,盤腿坐在地上。
不知道自己那些摻蚌粉的小動作被李盛淵發現幾分,自己若一直被監禁在此,他傳去怡王府的書信得不到迴音,又會是什麼反應。
纏著蒼青發帶的髮束垂落滿肩,楚折若下意識挑了耳邊一縷捻玩,忽然半嘲半不可置信地笑出聲。
他方才居然冒出個詭異的念頭,他方才居然覺得,李盛瀾把自己關在這裡,正是想他不必面對這些。
房門忽然被人叩響,楚折若回魂一樣猛地轉頭看去,就聽得門外之人發問:“辰時了,楚先生,你醒了嗎?該用早飯了。”
楚折若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回些什麼,閉上眼思量猶豫,再睜開時隨口應道:“不必,我不想吃。”
話語出口他才察覺,自己嗓子又幹又痛,啞得不成樣子。
門外靜了靜,轉而道:“那我叫人給你送壺茶水。”
噔噔噔的腳步聲遠去,不消片刻,房門被人推開。樸雲手裡拿著瓷壺和茶碗,她身量高,即便是站在開啟門鎖的人身後,楚折若也能看清她投向自己的眯眼一笑:“楚先生,早。”
除去茶水,樸雲袖中還揣了幾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卻依然香氣四溢的肉燒餅。見楚折若一直靠牆坐著,她也攏了衣襬盤腿坐下去,正坐在他身邊。
“城西陳記的燒餅,每每當值我總要過去買上兩個填肚子。有次為了等新的一鍋烤出來,甚至差點錯過點卯,你能懂這有多好吃了吧?”樸雲從油紙包裡抽出一個,遞到楚折若手邊,“喏,嚐嚐。”
楚折若扯了扯唇角:“抱歉,實在沒胃口。”
“哎呀,我都拿出來了,先幫忙接一下嘛。”樸雲不由分說撕下塊油紙,包住半個燒餅,塞在楚折若手裡。楚折若推拒無門,也只好兩根手指隔著乾淨油紙,輕輕拈住燒餅。
樸雲倒是一口接一口吃得開心,邊吃邊閒談,“你知道嗎,昨夜陛下重病不起,昏迷了半宿,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,袁樟要以死罪論處,但眼下還不能死。他要將煉丹方術毫無保留傳給別人,以保丹藥供給。”
楚折若愣了愣:“袁樟情願?”
“哪裡輪得著他情不情願?”樸雲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殘油,挑眉道,“不過,袁樟的秘方寫得的確猶猶豫豫,問就說被打得太痛,想不起來了,然後被打得更慘,又始終吊著一口氣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唉,也算報應。”
楚折若垂眼盯著手裡尚還冒著熱氣的燒餅,忽然間想到什麼:“報應?身為方外之人卻私置田產,豢養外室的報應?”
樸雲睜大了眼看他,顯得有些震驚:“昨日製帛被瑞王收在手裡,那些異文可都被他看了個清清楚楚。楚先生,你替瑞王做事,瑞王卻沒告知你其中內情嗎?”
“……沒有,”楚折若一時哽住,“我只知袁樟是御前方士,從前橫行鄉里,被瑞王憑藉秦穗荷掌控。其餘的,他不與旁人語,我也不能問。”
“天哪,你冒這麼大的風險幫他把青礬藏在主上身上,連個訊息也換不來!”樸雲怒衝衝嚥下最後一口燒餅,抹淨手上殘油時用力到有些發狠,“真是不公,傳出去誰還敢跟著瑞王?主上都是同我們一道將現狀捋清了,才敢下派任務。唉,還是我告訴你吧。”
樸雲三言兩語將袁樟惡行和昨日殿上之事陳述清楚,順帶因著私心添油加醋,痛罵袁樟一頓,斥他御前還想害秦穗荷性命。楚折若出神似的聽著,臉色變了幾變。這就是他這段時日所做之事嗎,為李盛淵除去秦穗荷,保下袁樟?
面對幾乎毫無保留的樸雲,從未體味過的難堪悄悄蔓延上脊背,楚折若霎時想斬斷鐵鏈落荒而逃。
“所以,明白我所說的‘報應’是怎麼一回事了吧。”一杯茶水下肚,樸雲歇了口氣,看向楚折若的那雙眼分外清明,“只可惜袁樟不能受千刀萬剮,簡直難償其罪。”
楚折若抱緊雙膝,下頜埋於其間,極輕地“嗯”了聲。
“怎麼還自責起來了,不知者無罪嘛。”像是看出來他的心虛,樸雲用那隻乾淨的手,輕輕在他肩上拍了拍,“其實主上也沒有很生你的氣,他就是一時有些受不了,緩緩就好了。到時候你說兩句軟話,他又能高高興興湊過來。哎,不如哪天我去請示主上,讓你跟著我吧,你琴藝高絕,可以幫我們遞暗信,保管比瑞王府待遇好!……至少關懷更到位!”
她說得慷慨激昂,楚折若忍不住輕笑出聲,抬起臉來將手裡那塊燒餅遞還給她: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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