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內監應過聲,慌忙離去。直至他消失在偏門後,始終看著他們動作的李盛瀾才堪堪收回視線,垂眸對身後將將走過來的李盛淵道:“二哥方才為何准許他們對那匹馬下殺手?”
李盛淵神色如常:“只是怕它再暴起傷人,斷絕後患。”
“哦,原來如此。”李盛瀾慢條斯理地捋著衣袖,“不過二哥這次想得可不算周全。受驚緣由未明,還是趁那馬一息尚存,傳醫師來替他仔細診過才更為穩妥吧。”
“是。”
指上動作稍頓,李盛瀾斜目去看,餘光裡瞧見李盛淵竟點了頭,“我也想知道,舞馬訓練有素,今夜突然發狂究竟為何。”
聞說皇帝受驚,袁樟來得很快。殿中燭火通明,沒有皇帝的准許,席間無一人敢動。眾人看著那枚殷紅仙丹被從盒底取出,由總管服侍皇帝服下,而原本咳喘不止的皇帝在服食丹藥後竟漸漸平復,或面面相覷或垂首默然,大殿中瀰漫開沉悶死寂。
皇帝撐住扶手,微一傾身,那雙眼瞄向遠處掩在人群之後的,不久前還牽著敬酒馬匹的馭士。馭士年紀尚小,受了他這一眼,原本發抖的手腳此刻更是抖如糠篩,連滾帶爬地跪在大殿中央:“草民一時疏忽,險些釀成大禍,草民知罪!”
“一時疏忽?”皇帝連連冷笑,“你訓出來的好馬殿前發狂,險些傷了朕和怡王。無心也好謀害也罷,皆是罪無可恕。”
方才總管遞過來的茶盞被他重重往案上一放,“來人——”
“陛下,太僕寺孫獸醫求見。”
通報聲截斷皇帝將要出口的言語。皇帝怔愣一瞬,那一瞬馭士雙目大睜,彷彿急流中掙扎的人看見最後伸到面前的枝椏,拼了命也要抓住:“陛下,懇請陛下恩准獸醫為迴雪診治,以證草民清白,求陛下應允!”
馭士的額頭一下接一下磕在大殿光潔地磚上,每下都比前次更重。柔而暖的光暈染血,咚聲比傷馬的哀鳴更使人不忍去聽。李盛瀾別過頭,御座之上的人沉默良久,方開口發問:“誰讓太常寺派人來的?”
李盛淵從容上前行禮:“是兒臣擅作主張。兒臣想,舞馬不會無端發狂,還請父皇准許兒臣驗查,還諸位一個真相。”
他話說得冠冕堂皇,皇帝思忖半晌,還是暫時放過那名馭士,擺手隨李盛淵去。
獸醫是帶著傷藥來的,他蹲下身,要替那匹名為迴雪的馬將腿上箭矢拔出,被皇帝攔住:“只究事因,不必顧它性命。”
孫獸醫愣住,而後接連點頭應是。他細細問過殿中隨侍宮人事發經過,緩步走向一旁的的李盛瀾:“殿下,恕下官冒昧,不知殿下方才撫摸那匹馬時,手中可有尖銳物件?殿下今日又是否用過氣味濃烈的薰香?”
李盛瀾攤開手,掌心向上展示在孫獸醫眼前:“你瞧,什麼也沒有。而且我方才甚至還未觸及馬首,那馬便忽然發狂,馭士就在近旁,他看得最清楚。是不是?”
伏地叩首的人聞言眼淚漣漣地抬起頭,看了看李盛瀾,又看向孫獸醫,這才頷首:“是,草民親見,殿下的手與迴雪還有一寸之距,的確不曾碰到。”
“至於薰香?”李盛瀾側首想了想,沉吟道,“我平日所用都是最淺淡的塵香,啊,不過今早請安時,父皇殿中龍腦香氣實在濃重,燻得人頭痛,或許沾染了些,也說不定。”
李盛瀾說著,攥住衣袖將手伸到孫獸醫眼前,“孫獸醫要聞聞看嗎?”
孫獸醫依言傾身去聞,片刻便了然般站起身,回退兩步,躬身道“失禮”,又轉向高坐御座的帝王,“陛下,龍腦香過烈,的確易致馬匹受驚。不過怡王殿下身上香氣並不算太重,應不至使舞馬發狂。不知陛下可否允微臣近身?”
正揉著眉心以驅心中煩躁的明景帝動作稍滯,旋即頷首應允。
但根本無需待近身,孫獸醫距御座還有三兩步遠時,那股濃烈到有些刺鼻的龍腦氣味便彷彿鋪開的網,將他重重包裹住。孫獸醫當即跪地:“陛下,微臣或已知其中緣由。”
皇帝擰眉: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夜宴鼓樂聲震,舞馬本就緊張,加之銜杯祝酒時聞到陛下身上的龍腦香,已然大受刺激,而怡王殿下身上香氣可謂最後招引,不重但離得太近,故而使馬匹受驚,行為有異。”
孫獸醫話音方落,還跪在地上的馭士慌忙膝行向前:“陛下,草民是無辜的啊!”
皇帝張了張嘴,似要說些什麼,終究將話嚥了回去,轉而看向身側的袁樟:“龍腦有鎮痛安神之效,最與仙丹相宜,袁天師告訴朕的,是不是?”
袁樟雙目大睜,立刻也帶著童子匍匐在地:“小道不知龍腦有此弊處,小道冤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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