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座上的人捋須望向底下諸臣,沉沉笑出聲:“你們瞧,朕就說老三也並非萬事不善,這不是,若論油嘴滑舌巧言令色,誰敢居他之上,啊?”
眾臣聞言,也都笑著附和起來,大多誇些“怡王殿下慧心妙舌”之類的違心之語。調笑夠了,皇帝微一抬手,隔空與李盛瀾碰了碰,將杯中酒盡數飲下。
喝完酒,李盛瀾從容坐定,雙目卻依舊盯住御座所在方向。舞馬所銜酒杯已被總管取下,小心放在覆了錦緞的青玉盤中,遞在皇帝面前。皇帝接過,面向群臣,酹酒後親抿一口,命賞教坊金銀寶器若干。
眾馭士跪地謝恩時,李盛瀾分明看到,那匹舞馬的馬尾正小幅擺著,卻無人顧及。他再次起身,引得皇帝側目。
方才受舞馬一跪,又聽了他的祝詞,加之醉意使然,皇帝竟也不急不怒,只是溫聲發問:“老三,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
“父皇,”那雙鳳目眯了眯,面上笑意顯出另種恃寵而驕的味道,“兒臣能摸一摸那匹馬嗎?”
皇帝愣了愣,片刻才明白過來李盛瀾所指為何,頓時大笑:“不經誇。這就本性畢露了?”
“是啊,它溫馴漂亮,兒臣喜歡得緊。”李盛瀾放下手中酒杯,彎了一雙眉眼朝皇帝作揖,“父皇福澤,兒臣也想沾染一二。父皇,您就恩准了吧。”
“罷,罷。不過一匹馬,你想要去直說又何妨。”
皇帝擺擺手,示意馭士將馬牽至李盛瀾身前。那匹馬起身時還略掙了掙,很快被馭士制止。視線裡那兩雙馬蹄近了,並且愈來愈近。廣袖中雙手緊握成拳,李盛瀾面上卻無半分莊肅。
終於,那匹馬在他身前停下,長而直的眼睫低垂,任誰來觀都只會覺出恭怯。
李盛瀾的手先是試探性懸於他頭頂,而後偏頭瞧了近旁馭士一眼。那一眼帶著問詢,馭士垂首笑說,這馬乖順,殿下安心撫摸便是。
彷彿得了赦令,李盛瀾懸於半空的手這才緩緩垂落,廣袖隨之拂過馬首,順著玄白相間的窄額一點點滑下,掩在馬匹口鼻處。
長睫半遮的馬眼驟然瞪圓,映出李盛瀾盡顯訝異的面容。下一瞬,刺耳嘶鳴突兀響起,衝破周遭所有交談議論。馬匹猛然人立而起,那雙方才還安穩踏地的前蹄此刻高揚,巨大的陰影立時將李盛瀾整個籠罩於內——
“阿瀾——!”
第21章 關心則亂
3,981字02-02
銀盃墜地,滿座皆驚。上首淒厲喊叫穿過半座宮殿,首先傳到李盛瀾耳中。
他那時想的是,自己終究年輕,賢妃這聲喊裡的憂懼,演得比他精湛太多。
於是李盛瀾為自己的稍遜一籌嘆上口氣,閃身避開近在眼前的馬蹄。舞馬踏裂李盛瀾身前桌案,鼻腔中噴出幾聲哼鳴,忽然間調轉方向,直直朝著御座奔去。
總管驚呼“護駕”,連忙擋在皇帝身前。李盛瀾幾步衝上去,飛身躍起,一把將韁繩攥在手中,而後狠狠勒緊。舞馬不再橫衝直撞,卻是嘶鳴著搖頭擺尾,想要將他甩下去。李盛瀾數度險些跌落,頭腦被晃得發暈,只能扯著韁繩勉強穩住身形。
“你們,前後合圍,先救怡王。”羽林軍持械入內,李盛淵匆匆吩咐過,引領他們將舞馬團團圍住,“至於那匹馬,生死不論。”
原本絕不該出現在宮宴上的箭矢,此刻穿過大殿,直直沒入舞馬前腿。它哀鳴一聲踉蹌著走了幾步,終是向前跪下。李盛瀾趁機蹬著馬背借力躍起,穩穩落在地上。
他回過身,卻見銀光忽閃,正對準舞馬胸膛。李盛瀾眉頭蹙了蹙,快步擋在弓箭與倒地舞馬之間。
銀光微晃,不過須臾,便消退在燈燭暖色裡。
見舞馬已被制服,周遭退至牆根的幾名官吏這才稍斂驚慌之色,試探著走上前。皇帝捂著胸口,明黃華袍襯得面色更為慘白,目光掠過李盛淵時停留片刻,最終落於整頓衣衫的李盛瀾身上。
那道身影若有所感,很快回望過來,又朝他走近幾步,似乎說了些什麼。皇帝全然聽不清,他只顧將總管招至身側:“去……去叫袁樟……”
言語未盡,被劇烈咳聲衝得七零八落。總管一面替他順氣,一面瞥了身旁的小內監一眼:“快去請袁天師,讓他帶著丹藥過來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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