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,果然有雪片自空跌落,起先粒粒分明,漸成絨團,悽皚如銀鋪展遍地。軍書從宮中頒來,李盛瀾急急翻看,果見自己名姓與張桓玉、岑瑀同列。他長長舒一口氣,不久後蘇夫人傳書,言說自己極力爭取過,最後付出的代價,是李盛瀾須得從驃騎將軍降為監軍使。
就算是驃騎將軍,估計皇帝也不會放給自己實權。李盛瀾把信燒淨,半分失落也無,反而隱隱覺得快慰。
這麼多天以來,總算有件事是完全順從自己心意進展。
但他沒能欣慰太久。入夜大軍開拔,皇帝臥病,無法餞行,原本所有人都以為就省去這一遭,接過內侍來宣,瑞王殿下到。
李盛瀾與張桓玉高坐馬上,相視對望。張桓玉驅策走近兩步問:“阿瀾,你又惹他了?”
李盛瀾勉強牽扯一邊唇角:“我也想知道,誰又惹到他了?”
內侍給出的解答是,誰也沒惹他。李盛淵覺得既然軍中有皇子隨行,照例自需餞別,送大軍出午門外。李盛淵在皇帝病榻前自攬此大責,謂瀾弟此行艱險,兒臣心中牽念,實在有許多話想囑託,請允兒臣代往相送。
皇帝把他手牽進掌中,嘆過一聲又一聲。這樣的手足情深,他怎麼可能阻攔?反而唯恐不及地吩咐人點取諸多賞賜,由李盛淵親自轉送到李盛瀾手上,以備不測。
“金絲軟甲,御製弓弩,貂皮帳幕。”賞賜頂雪,一件件從門內搬出。李盛淵徑直走到李盛瀾近旁,叫他不得不下馬行禮,自己卻徐緩甚至堪稱溫和地告知每件賞賜名稱,邊說邊屈身將他扶起,“還有冊軍書,我從前所用,如今贈你。望三弟在北境珍重自身,萬勿忘兄。”
盛裝賞賜的箱匣覆著燦金綢緞,逐一自李盛瀾身邊過,湧動不已。李盛瀾略略掃過,微垂眼簾瞧回李盛淵:“皇兄所學,我未必願受。北地嚴寒,就不怕我把那些軍書都拿去生火?”
李盛淵淺淡揚唇:“隨你。我還能找到北境,親自追究不成?”
他說著,細細拂去李盛瀾肩頭落雪,“但與之相應的,京中之事,尤其某些人若一意孤行,恐怕三弟也插手無能吧。”
李盛瀾心中驟緊,再想說什麼,李盛淵卻已從容步離,頭也不回走入門內。
向他背影凝望思索幾息,李盛瀾重新翻身上馬,執轡在手。鼓聲陣陣化入風雪,一如下手撩浪,波搖紋蕩,反覆間將沉重城門內外全然淹覆江河底。
“走。”李盛瀾勒緊韁繩,靠近張桓玉岑瑀一行,一同隱沒晦暝雪夜裡。
……
冒雪行軍,隊伍速度緩慢。居庸關終於自渺遠天地一線浮出、大雪也漸趨止息之時,李盛瀾一行已走出三日有餘。
他一面走,一面掐指算,離京的訊息傳回敕安巷只需半日,那時樸雲就會立刻依李盛瀾所言,把敕安巷監牢大門重新密閉。到如今,那道石門縫裡都該悶得生青苔了。
可是馬蹄不能休歇,還在一刻不停向前。李盛瀾莫名情怯,手中韁繩被一圈圈纏緊,好像隨時預備勒馬。他一路上維持著這姿勢,意識到再鬆開,一次都沒真正扯緊。
細碎馬蹄聲隨風飄來。李盛瀾循聲望去,是岑瑀正從隊伍最前調馬回還,邊跑邊喊:“安寨紮營!今夜在此休整,天明再出發!”
磨紅掌紋的韁繩終於鬆開,很快又伴聲“馭”勒住。不待停穩,李盛瀾便從馬上翻落,牽著它小步跑到張桓玉近旁:“桓玉,要不要去驛站問問,有沒有伯母的信?”
張桓玉不知道在看什麼,伸長了脖子,有些出神:“……啊?什麼?”
李盛瀾白他一眼,翹腳湊到他耳邊,手攏成圈:“去驛站!問你娘來信沒有!”
耳朵被聒得痠麻,張桓玉飛快躲開縮起脖子:“知道了知道了!耳朵要是震聾我娘跟你沒完!”
李盛瀾冷哼,站在原地等他下馬。二人一同把韁繩拴在營地邊樹上,張桓玉動作飛快,唯恐不及似的拋下李盛瀾往岑瑀跑去,仰面不知和他說些什麼,嘴角都高高翹著。李盛瀾系完韁繩,剛拍兩下手上灰塵,張桓玉又跑了回來:“我跟岑瑀報備過,他說可以去,要在晚飯前回來。”
“行,他說什麼就是什麼。”李盛瀾兀自往前走出幾步,把他落在後面,“世道變了,不是你小侯爺恣意橫行的時候啦。”
張桓玉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兩耳紅紅追上去:“我什麼時候橫行了?你站住,不說清楚別想走!”
一路穿街走巷,邊行邊問,二人日落前便尋到驛站所在。趴在櫃檯邊上問上一問,果然有家書自京城來,並一小包蜜杏留待收取,是寄給張桓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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