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則見她同意得這樣迅速而不加索取,李盛瀾心裡在想,反正敕安巷暗線也是常年東奔西走,不若派人護衛方?,或將錢暫存在敕安巷。這樣即便診金給五兩,十兩,又有誰敢惦記?
醫師也要吃飯,也要尋個落腳之處的呀。
一身藍衣的姑娘由謝侍醫和成華帶離正廳,往前院落腳處去。歸潮趁著此刻無事,疾步走上來,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附耳:“殿下,袁樟在獄中自盡未成,留下封血書。”
李盛瀾一愣:“什麼時候的事?血書上寫了什麼?”
“就在今晨,我們的人未敢細看,只知陛下讀過血書後,面色不愉。”歸潮話說得飛快,抬頭與李盛瀾相視一眼,“之後陛下傳瑞王單獨入殿問話,似乎起了爭執,動靜不小。袁樟所陳之事,大約與瑞王有關,且對其不利。”
李盛瀾看著門後晴空,忽而冷笑:“是,他在袁樟受審時冷眼旁觀,叫他記恨了個徹底。袁樟從前歸順他是因秦穗荷之故,這層顧慮一夕破除,他本質又朝秦暮楚,反正也難逃一死,何不拉人下水?”
歸潮點頭,又問:“那我們是否要從中干涉?”
“李盛淵既然要處置袁樟,制止風語流言,此刻必然已經出手,我們想做些什麼也遲。”李盛瀾指腹遍遍摩挲過扶手,留下道霧白痕跡,“不過,還是可以在他看不見也不屑在意的地方,助他一次。”
李盛瀾的“助”,即是在那日李盛淵怒而前往監牢的路上,暗地安排了一名鄭興年手下的小太監跟隨。
雖是近侍,可李盛淵在牢內面見袁樟時屏退了所有人,小太監也不得入內。他只能聽到屋裡杯盞碎地,桌案移位,二人說了什麼鬧了什麼全未傳出。最終,牢門吱呀從內開啟條縫隙,僅容一人過。李盛淵一面將擦手的浸血髒帕連同個精緻雕花銅匣交給付辰,一面掃了眼一眾內侍:“處理乾淨。”
小太監隨人群走進牢內,入目是滿地鮮血。天大寒,血漬蒸騰起白濛濛暖霧,在半空翻卷、彌散。
袁樟死死按著小腹,伏在案上喘氣,雙目漸空,已映不出人影,喘得艱難,嘶嘶有聲,出氣比進氣多。
小腹上插著柄匕首,血液汩汩湧出,順著指隙漫下,一滴一串,蜿蜒在青苔遍生的冷磚。
內侍們扭過頭去不敢看他,手裡撐開條麻繩,捆住他手腕腳腕,要抬到一旁鋪展開的草蓆上。
小太監趁著無人注意,握住匕首短柄,突然拔出幾寸。袁樟悶哼了聲,旋即雙目倏地大睜,是小太監將刃尖稍稍移開幾寸,又深沒進他衣下皮肉,肺腑。
血沿口角劃下,袁樟臉上馳垂的肉抖了抖,眼中徹底生機全無。
“若無此遭,恐怕父皇還會留袁樟多活幾日。”李盛淵臉色陰沉,走在付辰身前半步遠處,“正愁如何斷絕後患,他偏自己送到本王手上。”
“但袁樟性懦無能,他敢攀誣王爺改寫仙丹藥方,會不會也是受人指使?”
付辰手裡捧著銅匣,浸在自己的推測中,還想說些什麼,忽然李盛淵停步,他回過神,趕忙收住步子,這才免於撞在李盛淵背上。
“不無可能。”朱牆上兩隻雀鳥相依相偎,李盛淵眯眼看了半晌,語氣沉沉,“或許這便是一報還一報。不過與袁樟關聯之事已成定局,我也無心計較。眼下我與李盛瀾都身陷泥淖,誰能脫身搶佔先機,才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夤夜李盛瀾在床上輾轉難眠,總是雙眼一閉,寂寞幾乎便要掏空肺腑。縈繞周身的是難以忽略的冷,李盛瀾一遍遍在心裡衝自己罵,沒遇見楚折若的時候,自己十幾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,怎麼如今就不行了?睡著就好了!
可是任他怎麼勸誡自己,眼睛閉了又睜,就是無法入眠。
李盛瀾氣得捶床,一骨碌坐起來,躋靴披衣,邁步推門,走向屋外幽藍長夜。他甚至沒有提燈秉燭,就坐在院中石凳上,看枝稍懸月,殘葉搖盪。
他想起,原本祭祀那日清晨他還和楚折若約好,回來後拾幾片銀杏作賦。那時誰會想到失約竟如此輕易?李盛瀾扭過頭去,不想再讓那些夜鴉一樣在風裡撲騰的枯葉出現在視線裡。
那一瞬間,另件失約的事又浮上心頭。今日去監牢,明明聽見楚折若答應了樸雲要給自己寫信的!到現在都還未有隻語片言!
煩悶愈濃,李盛瀾騰一下站起來,衣衫還附著源自石凳的涼意。他知道成華總會在院外守夜,於是高喊:“成華!”
院門應聲而開。然而縱是早已習慣他隨時呼喚的成華,見他三更了還未休息,也不禁訝然:“殿下,您怎麼在外頭?夜裡風涼,您要是病了可如何是好?”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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