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這簇火如今經風拂託,反焚向李盛瀾自己。這簇火如今被他親手壓在冰涼石板下。
李盛瀾走回屋裡,擁被躺下,滿腦子想的都是,如果哪天,他果真和楚折若走到水火不容的那日,自己又已經在爭儲路上邁出一步,再收不能,他該如何抉擇?還有什麼能支撐自己走下去?
他從前一直盤算著,楚折若總會被自己真情打動,多少也會有所感觸。可這次之事實在讓他對自己沒了自信。別人沒拉到自己陣營來,先把前路搭上了。
“嗚……”
李盛瀾把頭埋進被裡,悶了許久,直到眼前發花,頭昏腦漲,才一把扯落被子大口喘氣。
下不了決心,怎樣都下不了決心。驅逐楚折若的決心下不了,原諒楚折若的決心更下不了。
於是尊貴的怡王殿下,整夜就在床上如此這般滾來滾去。天光乍破,刺透窗紙,飄飄揚揚灑落滿床時,李盛瀾頂著眼下兩道濃重烏青,躋上鞋下床梳洗。
及至鏡前,看見自己模樣,伸手摸了摸,眉眼一耷,存了數日的委屈就這麼如破堤之水,氣勢難當地騰湧而出。
眼眶一熱,李盛瀾趴在臺前,兩袖都被淚浸溼,洇到腮邊,由溫熱,慢慢至冰冷。
耳尖動了動,沒聽見任何人的腳步或袍袖相擦聲響。李盛瀾試探著哭出第一聲,緊接著第二,第三,再抑制不住,低低嗚咽起來。
他很少哭。換言之,從長兄被囚後,他自以為再沒什麼值得自己為之心傷了。可如今想著楚折若,賢妃總拿來罵他的“不學無術”,皇帝那句“白養這麼個兒子”,還有長兄的“安分”之辭,一股腦泛上來,衝得他頭腦昏沉,痠痛難當。襟口散開,長髮篷亂,喉間幹疼,每哭一聲都像頓齒鋸木,嘶啞不堪聽。
哭著哭著,又一個念頭生出來:楚折若不在身邊,不知道自己悲痛難當,不能安慰自己。他或許根本就不在乎,在敕安巷好吃好睡,從沒為自己哭過。
更難過了。眼淚越流越多,越流越多,怎麼都止不住。李盛瀾甚至嘲笑自己,正好,連洗臉也用不上。
左右禁足府中,無事可做,那日李盛瀾早膳沒用,午膳拒了,晚膳本想喝碗清粥,下粥小菜里居然有梅子。
不是糖漬梅子,只是尋常的醃烏梅,李盛瀾看了一眼,想起楚折若愛吃,頓時再無心情。
於是剛喝了兩口的粥又遣人撤下去,自己裹著厚重大氅斜靠榻上,抓起隨便哪封書信就讀,實則一個字也沒看進心裡。
端著飯菜的小廝被成華攔住。他吃驚不已:“這,一整日了,殿下連碗粥也不用?”
小廝苦著一張臉,回,我盯著呢,茶水都沒喝幾口。
這怎麼行呢?成華急得直拍大腿。但他上了年歲,又只管內宅,對李盛瀾近來所經之事不甚瞭解,不好親自勸解,怕被當作嘮叨。於是思來想去,還是找到歸潮,請他在李盛瀾身邊作陪。雖說孩子嘴笨了點,至少年紀相仿,經事也多不是?
於是歸潮被推進正房,站在中央,和李盛瀾大眼瞪小眼許久,又注視他坐在燈下提筆寫畫,墨跡凌亂,糟蹋完的紙往地上一扔,掀開錦被就鑽進去,把自己裹得只剩個腦袋。
歸潮嘴張了又張,終究不知該說什麼,轉身輕手輕腳走出屋子。
成華見他出來,連忙走近了問:“殿下肯用飯了嗎?”
歸潮如實相告:“主上睡了。”
成華痛心疾首。
無法,只得讓歸潮寫封密信遞去敕安巷,告知樸雲李盛瀾現狀,讓她也跟著想點法子。樸雲讀了,呵呵兩聲,心道,自作自受,死撐面子活受罪。
但她終歸也不願李盛瀾出事。如今千頭萬緒尚未理盡,主心骨倒下怎麼行。於是她又踏進楚折若囚室,這次帶了整包京城陳記的糖霜柿餅。
推開門,最先見到的是門邊剪燭的人。樸雲愣了瞬,旋即欣喜喚了聲:“方姑娘!”
方湫動作一頓,轉過頭來見是樸雲,淡笑頷首,唇邊梨渦淺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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