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打這句之後,張桓玉總算沒再徹底冷著岑瑀,仍舊少同他言,話平語淡,可至少有來有回閒扯幾句。閒扯著閒扯著,李盛瀾也摻和進來,三人交談不多時,不知哪句不對,就轉到行軍名簿上去。
李盛瀾道:“我今日才接到諭旨,不知同行將領除卻我們還有誰,還想請教將軍一二。”
岑瑀將將開口,還沒出聲,下意識先掃了眼房門。門閉得嚴實,側首又與張桓玉企盼目光碰上,這才沉下一顆心,略思索後方道:“名冊未頒,確切人選,末將也不得而知。不過之前在營中倒是聽到過幾個名字,若殿下不嫌,末將可將其寫下,呈交殿下過目。”
“我也想看,”張桓玉屈指支頤,乾脆開口,“我怎麼就沒想到,還可以問你這事。”
“你不用問,你娘早替你打聽好了。”
岑瑀抬手在他額上不輕不重一彈,原本撐好的姿勢都被擊散。張桓玉“哎”了聲,揚手想去拍他的手,卻拍了個空,些微氣惱湧上來:“那她怎麼不告訴我,你也從沒跟我提起過啊!”
“提起了你便會放在心上嗎?”岑瑀淡笑,用拇指在方才彈過的地方輕輕搓了搓,“還不如先把騎射練好,到現在都常有脫靶。”
張桓玉憋了半晌,終是收回手,任他在自己額上揉:“哪來的‘常有’?分明是那幾天風大擾人。”
“是是是,風大。”岑瑀笑得眯起眼,指端蹭過張桓玉鼻尖,“我也沒說很差啊,而且你劍術不錯。”
張桓玉仍舊瞪著眼瞧他,須臾,那口氣消下絲縷似的鬆懈開肩頭,向後整個人貼上椅背:“這話還算能聽。”
之後談論的事,無非也就是軍中情狀,北境形勢。據言此次匈奴侵擾,是因今冬嚴寒,又遇雪災,畜產大損,劫掠邊民。幸而雪災不算嚴重,故而搶完便撤,並未大肆行惡。
車馬啟程。李盛瀾放下窗簾,對著眼前厚重絨布,逐漸就神遊天外。
張桓玉那時問,邊境軍還不足以威懾他們嗎?岑瑀在他腕上揉按,解釋說,原本當然不至於,但眼下聖躬違和,莫說匈奴,就是北境幾營中動搖者幾何,朝廷都不敢猜測。
張桓玉聽後不語。他父親當年命隕匈奴人刀下,世人盡贊忠烈,極頌高功。到如今,不過三載,而動盪又至矣。
那老定遠侯一世功業,究竟浸化誰人?
自然,這些是李盛瀾探見他眼裡難得一見的類落寞之色後,心中臆斷而出的諷言。張桓玉沒再就此事追問,只是倏爾揪住岑瑀袖角:“我娘說,請你跟我回府用晚膳。”
岑瑀微愣,問詢目光驀然投向李盛瀾。李盛瀾自己都沒弄懂他幹嘛請示一樣看著自己,可一他累了,不願久留,二他也樂得成全這場私宴,於是頗為知趣地從位上站起:“天色不早了。岑將軍,那我便先行一步。”
岑瑀照例挽留幾番,拉著張桓玉一起送李盛瀾至內院月洞門外。李盛瀾執傘,在朦朧雨霧裡回首:“馬車就在府外,歸潮會來迎我。岑將軍,留步吧。”
他這樣說,岑瑀又被張桓玉緊緊拉著,只好應下,但道:“路滑,殿下務請慢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於是便有了邁出正門時那險些成真的一跤。
李盛瀾此番離府乘的是自己置辦的輕便車馬,行疾奔迅,不過一刻,已駛離岑府數里。李盛瀾坐在車中,窗間是雨打木欞,掌間有木盒一方,乖靜躺著,卻燙膚灼肉。
反正都已經出來了。反正這裡離敕安巷不過幾條街巷的距離。反正回府也是獨自用飯、發呆,或許再收到些什麼信件,一封封拆開看。
不如去找楚折若,把這個,以及自己打探到的一切,都交給他。
時機到了嗎?
李盛瀾把木盒握緊,握到掌心被硌出熱辣辣的疼。
而後鬆開,將其貼身收好。
算了。楚折若剛發病不久,又不是個慣會善待自己的人。現在告訴他,與雪上加霜何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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