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兒臣妄言,當不得真。”李盛瀾語平話穩,面上卻是不甘示弱的肅色,“母妃見諒。”
賢妃頓上須臾,橫眉笑得冷厲:“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,我不管。但我今日便把話說清楚,你若是敢因為那點沒影的揣度暗害於我,我不會放任自流。”
“兒臣亦然。”李盛瀾道,“從今往後,決不再任人宰割。”
最後自然是不歡而散。內侍省派來跟著的人在門外扯著尖嗓喊:“到時候了”,李盛瀾便安分行禮告別。賢妃把空蕩茶杯掂在手中周復一週地轉,狹目遙望窗外雨後淨如琉璃的大片天色,連聲嘲諷也再不肯賜。
像振玉宮裡從未有過李盛瀾這號人物。
他身影轉過殿外廊柱,隱沒於長道盡頭。賢妃身邊近侍太監剛在外頭隱約聽見二人起了爭執,此刻見賢妃靜坐榻間面無波瀾,懷裡抱著的木匣子都嫌燙手,在門口徘徊幾度,總不敢貿然攪擾。
也不知哪個動作叫賢妃察覺,她緩緩轉眸看來,視線劃過內侍臉、臂、手,逡巡在那方深褐木匣。
“愣在那做什麼?”
她一齣聲,內侍如蒙大赦,滿臉堆笑地將匣子奉上:“娘娘,怡王殿下贈禮。”
賢妃掃一眼,扭頭擺手:“拿下去。”
內侍有些踟躕:“娘娘,奴婢愚鈍,不知該如何登記,還請娘娘過目提點。”
賢妃這才不耐煩接過他手裡東西,在耳邊晃幾晃,聲脆匣輕,不像盛著什麼尋常珍寶。
她用小指輕易挑開匣前銅釦,將蓋掀起,入目先是枚精雕細鏤金扣,其下輕壓一封薄信。邊角大概是方才搖晃時撞到,有幾分捲曲。
那枚金扣賢妃再不能更熟,是阿萸遺物,她生前留給襁褓中李盛瀾最後的東西。這些年李盛瀾一直戴在發上,極少取下。
她轉目想了想,李盛瀾今日前來,似乎的確未戴金扣。只是它原本是一對,另一隻何在?
賢妃不在意。指甲一撥,金扣便滾至匣角。兩指自間隙裡劃下去,捏起那封薄薄書信。
邊沿拆開,信箋被幾下倒出。那是輕透之至的一張紙片,其上簡略書一段字:
瀾赴邊境後,不能復為母妃計。自今分道,以定皇兄之心。願母妃起居萬安,福綏長寧。
進宮前鄭興年便傳信告知過李盛瀾,皇帝這些日子癱在養心殿,連睜眼都懶洋洋嫌累。怕好心覲見反被責難成攪擾,李盛瀾乾脆便省了去御前請安這一遭。左右有李盛淵伺候在旁,也不懼他出事,或是忽然想召個兒子體會天倫之樂——反正這些從前就與他無關,今後更不必說。
於是從振玉宮晃出來,李盛瀾帶著渾身難究其源的輕,跟在引路太監後面徑直便出了宮門,踏上怡王府馬車。
回到怡王府已近午時。李盛瀾難得用了頓飽飯,走到院子裡眯起眼曬太陽。他盤算好了,既然已經和李盛淵撕破臉,石菖蒲的事也差不多已有定論,不如明日把府中事務都安排清楚,讓成華給慶雲班那群樂師各發一筆銀子出府謀生,後日便去敕安巷找樸雲、方湫聊聊旁的事宜。再有四五日大軍開拔,他總該給自己見楚折若最後一面的機會。
適應了半刻,李盛瀾移開遮在眼前的手掌,任晴朗天光傾瀉滿身。銀杏葉早都掉了個乾淨,李盛瀾看著枯枝,不由想,就像他和楚折若一樣,黃粱美夢,總是要醒的。
不論再舍不下,放不開,一開始便註定要斷的。
原是他犯傻,分明看清他居心不良,還妄想能撞倒那堵隔牆,偷一段同他的以後。
李盛瀾舌根生出一點苦,遞上齒尖來不得不嘗其餘味。他不無嘲弄地暗笑一聲,撩開廣袖,把那串紅豆青琅玕從腕上輕易解下。青琅玕青若琉璃,輝燦明光映下,替圓潤青珠鑲嵌一週金芒。
李盛瀾把它舉在眼前,看了又看。風過也,揚起他鬢邊長髮,輕紗般貼在面前。
他闔目,無端嘆出一口氣,又將其系迴腕間。
罷了,扔掉它做什麼呢?難道還不許自己留些念想在身上嗎?
。丟麼什憑他,丟沒都串那若折楚況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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