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醒來是緣於有人在她背上重重拍了兩拍,還是方湫,可怎麼耳邊還有人在嘀咕。樸雲剛又把臉埋嚴實一些,忽而驚起,趕忙從別人身上爬下來,回頭朝言語者望去。
“原不想攪擾,”敕安巷某個相熟的同僚就站在門口,掩唇清了清嗓,“但方才歸潮傳話,說主上即刻便到,不得不知會樸掌事一聲,見諒。”
胡亂把東西都收拾規整好,樸雲帶著那名同僚穿過石門,走上地面小院。呼嘯寒風把柴房破舊木門吹得砰噹亂響,樸雲隨手找了塊重石堵在門沿。剛直起身,院門突兀被人拍響。三聲,一聲比一聲重。
分明沒聽到車馬聲接近。樸雲和同僚對視一眼,都從腰間抽出短劍,躡步湊近門後,左右一邊一個,嚴陣以待。
“樸雲?方醫師?”院門又是一響,低喚聲透們傳入,“是我,我沒乘車。”
像是李盛瀾的聲音。二人疑惑相望,試探將門鎖開啟,拉出條縫隙。
“主上?”
門外果真是李盛瀾一襲紅衣而立,分明嚴冬,卻冒了滿頭滿腦的汗,微微地喘。樸雲四下打量過,終於放心開門讓他進來:“怎麼了,出什麼事了,為什麼不乘車?”
“忘記今日逢廟會,”李盛瀾抹一把腦門上熱汗,“馬車被堵死在路上,只好跑過來。”
“這麼急?”那同僚問,“那主上這次來,是因為什麼?”
“一是北境異動,諭旨已下,我明日必須隨軍趕赴北境,”李盛瀾沒片刻停留,轉身就往地道門口走,“二是,二是……折若現在怎麼樣了?”
怎麼樣?很好,好得不能再好。好到李盛瀾一步不停半口氣不歇地穿門折彎走到楚折若房前的時候,半閉門內是松泛靠坐椅上、默默端起藥碗一飲而盡的月白身影,身影剛剛放下藥碗,又執起針線綢布,對著略顯昏暗的燭火比量,抿線,下針。
怎麼會是這樣呢?數里路程,李盛瀾風風火火跑過來,私心以為那人也在盼望自己,結果一雙桃花眼極認真盯住遊動銳針,半點兒心也不分的模樣。
片刻的難以置信過後,李盛瀾蹙緊了眉。你在想什麼!他在心中暗斥,他輕輕快快不就是自己所願嗎,天天覺得那是自己最珍視的人,可又預想他痛苦,表裡不一!……不是,心口不一!……也不合適。
這邊李盛瀾連拿什麼詞來罵自己恰當都下不了決心,那屋裡楚折若在繡花。樸雲跟在後頭問“要我先進去告訴他一聲嗎”,楚折若在繡花。李盛瀾擺擺手忽略掉下屬好心好意,卻又刻意把步子放到最輕,從門隙間蹭進去,滿心都因為成日來的重逢大夢如今成真而悸動至胸悶,楚折若依舊在繡花。
被院外冬日凜寒遍裹的人停留近旁,楚折若兩目俱落手裡尚未成形的半朵木槿之上,頭也不抬:“藥服過,飯菜也用了,午間睡了小半個時辰……”
還沒說完,楚折若捻針的手頓住,木然抬眼,“……殿下?”
房門被樸雲等人寸寸閉合,廊裡最後一點火光也被掩盡。李盛瀾入神盯著他眼眸,他卻盯著李盛瀾袖口,“怎麼破了?”
李盛瀾驚疑:“什麼?”
“袖口。”楚折若毫不生澀開口,牽起他垂在自己手邊的袖角,“是不是刮到什麼,怎麼被撕成這樣。”
他有意放緩放低聲調,給李盛瀾回話時機,也好叫二人都覺溫和藹然。李盛瀾許久才像從水底浮游上岸,順了楚折若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看下來,落在一片熾紅綢緞——自己袖口的確不知何時被什麼扯出一大塊缺裂,從手腕蔓延到小臂底。
“上回也是,總不經心,不知要毀了多少好料子。”李盛瀾沒應聲,楚折若便兀自笑起來,指上施幾分力,想把他也拉到自己身側坐定,“正好,我給你補上。”
李盛瀾起先像被魘住,隨著楚折若那輕飄飄力道往前踉蹌兩步。忽而醒神,猛地從他原本拽得就不緊的手裡把袖子抽回來。
殘缺綢緞從楚折若面前一瞬拂過,隔住他所有面色甚至話語。再落下時,李盛瀾先看到一雙不及反應、仍含笑半彎的眼,繼而是微啟雙唇。沒有話,只像走街串巷時被人截住,來者不報家門,反而步步緊逼時那種驚惶。
“你上次沒有替我縫補,”李盛瀾開口之後,神思才將將活絡,然而話語如奔流江水中止不能,“你從前就不會為了我去學刺繡,如今學刺繡也不是因為我。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碰我的衣裳,一下都不行。”
楚折若眉若春水皺:“怎麼?”
“楚折若。”李盛瀾從來不知道,自己也可以,尤其是在這人面前也能把話說得這樣冷硬,“扶柳瘋了,慶雲班散了,被我驅逐出府。我們之間最重要的關聯斷了,那我們兩個,是不是也該斷乾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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