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晝短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75頁 他回過頭(1)

作者:含襄·3小時前

他回過頭,眼還紅著,淚痕已經沒有了。兩手撐在膝頭,張桓玉鎮靜而鄭重看著他雙眼:“昭示他已經順利混入匈奴營地,縱火作亂,漢軍可過。”

那他自己呢?

李盛瀾喉頭滾了滾,闔目舒出一口長氣。一個軍師,孤立無援,又是漢人。即便憑藉曾經為匈奴籌謀的功勞入營,縱火後被發現了,逃避不及,抑或根本不想逃,就那樣立在死的、不會自己動的營帳之間,難道還能等來大軍營救?

這是從一開始就預備獻身了。

“怎麼這樣。”李盛瀾閉著眼睛,喃喃自語,“我們都還沒見他一面……他殉國,木羽箭的事我向誰去問?”

張桓玉低著頭,沒有出聲。木羽箭和溫家軍的事,營中自然還有一位劉孝親近者或許知曉一二。這人名姓誰不心知肚明,但眼下情形,還是不宜從喉舌間振出,徒增感傷。

而且楚折若果真瞭解李盛瀾,瞭解得過分。他把臉往軟枕裡更深地蹭進去,心中只覺那股衝動,跑進榆林城裡用自己換下劉孝的衝動在灼燒。

“除了這個,”李盛瀾問,“還有嗎?”

“還有就是,楚先生說,他知道慶雲班已經不復存在,想向我打聽各人下落。”

藥煎好,有士卒在簾外請示,問能否入內。張桓玉頓一頓,等李盛瀾喊了句“進”才繼續說,“我哪知道這些,離京前天天待在書齋,要不就是校場,酒肆茶坊都少去。”

“然後你就把銀鏈給他了?”

張桓玉替李盛瀾從士卒手裡接過藥碗。那士卒把頭低得誰也辨不清神態,一副無心關注他們談話的模樣。張桓玉也便沒收斂,直接道:“嗯。我告訴他這是琉鶴大家遺物,他像是愣神,但只有那麼一刻,就又問我銀鏈是從何而來。我剛給他陳述完,你就來了。”

怪不得。等軍醫包紮完,說一聲“好了”,李盛瀾給自己翻了個面,靠著營帳支柱一點點坐起,把藥碗從張桓玉手裡拿到自己面前,仰脖閉眼,讓那些苦汁沿喉嗓滑過五臟,心裡想,怪不得楚折若分明已經忍耐那樣久,偏生選在今日把那些氣話都往他身上砸。

一日雙噩耗。故舊別離、形單影隻的痛,楚折若今日又承受一次,即便他不知道已經承受過多少次。

故而即便已經鬧到似乎無可轉圜的地步,那把怒火,抑或者恨,還是沒辦法在李盛瀾肺腑間燒得太盛,燒空他神智,讓他果真如自己所說那般放手。

甚至子夜難眠,翻來覆去聽簾外風打松葉、積雪消融,滿心滿腦也都是:楚折若會不會又崩潰,抑制不住自傷的念頭?

他不放心,即便只是身為友人。

因著李盛瀾帳中暖和,或許再摻進點內疚和心憂,此夜張桓玉抱來自己枕蓆,正睡在李盛瀾褥邊。他於是轉身向張桓玉,指頭從被裡鑽出來,在他肩膀上戳兩戳:“桓玉,桓玉?”

張桓玉眉頭皺起,哼哼幾聲,深夢裡揮開他手,兀自轉身,拿彎作長弓的脊背對著他。

“……”

無法,李盛瀾只好把身上被子掀開一角,自個兒從褥上坐起來。凜冽夜風瞬間不留情面灌進縫隙,激得他打了個寒戰。李盛瀾瞬間清醒幾分。

不行,楚折若現在肯定不想看見自己。貿然前往,萬一被他撞見,只會適得其反。

可他又實在想去。

棉被半開、似坐似躺的尷尬姿態一直維持到李盛瀾被凍得打了個噴嚏,才以他猶猶豫豫縮回去告終。實在冷怕了,棉被四角都被李盛瀾掖在身下,壓得緊實。

身子是躺回去,念頭還插翅般飛出營帳,直鑽向楚折若之所在。

結果就是整整一夜,李盛瀾都未曾閤眼。始終兩耳高豎,尋捉帳外風吹草動。他十指鬆鬆扣於棉被邊緣,此舉意在,如遇異狀,隨時能一把將其掀至腳腕。

誰曾想直至催促起身的晨鼓擂響,此舉都毫無用武之地。李盛瀾心裡酸澀一團,不知該慶幸,還是該懊悔。

懊悔自己怎麼就沒能下定決心去看一眼楚折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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