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怎麼辦啊,”楚折若埋在他懷裡的腦袋稍稍離開幾寸,“那殿下帶我回帳中暖暖?”
“我帳中可冷得很。”李盛瀾環住他脊背,收緊,臉頰湊過去,重新同他的密切相貼,在真確溫度間舒氣,“獨自住在裡面,燈一熄,手腳都冰涼。怎麼能委屈楚大家受罪。”
“那換過來。”楚折若在他腰身上一下接一下輕拍安撫,“我在這兒呢。我來了,就有人替殿下暖身了。”
風搖葉影,枯草頓首。二人在這寒夜裡相擁多久,李盛瀾全然不覺,他只知道後來自己打了個噴嚏,楚折若笑他“衣冠不整就跑出來”,李盛瀾哼聲“你還不是頂風冒雪騎馬追了一路”,周圍偶有兵卒過,想問又無所問的模樣,催得李盛瀾臉熱。
“折若是我府上門客,”李盛瀾一手和楚折若相握,一手牽了楚折若那匹還在氣喘吁吁的壯馬走到岑瑀身前時解釋,“他心思縝密,通謀略,是我讓他來也是我想讓他留在身邊。岑將軍,還要煩請你告訴主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瑀坐在燈火通明、幕簾大敞的帳裡,手臂伸出去叫軍醫上藥,仰面朝簾外李盛瀾眨眨眼,“殿下身為監軍,自有薦人隨軍之權。主將那邊有我,殿下安心。”
“別亂動!”張桓玉皺眉按住他肩頭,轉向李盛瀾道,“阿瀾,你儘管帶楚先生住下,等我顧好這邊就去找你們說話,啊。”
他們都這樣說了,李盛瀾與楚折若相視一瞬,不禁笑出聲。他們把楚折若的馬交給馬卒,十指相扣往李盛瀾營帳走。月光慢悠悠在他們背上暈染開,草地兩道人影交疊,一個細瘦,一個腳步興奮得快要飄起來,飄上夜空,把月亮轉回初升之地,好使他們能把這段路、這靜夜度得更長,更眷眷。
不過李盛瀾也就想想,他知道再長的路也終要到頭的,就像他們離索太久,終究會求來重聚的。所以入帳點燭、忙亂把行軍床上層疊衣物一股腦抱在懷裡、紅著臉改扔到別處這些事,李盛瀾做來非但不嫌麻煩,反而感覺,怎麼一如身在雲端,嚼花吮蜜,怎麼都述不盡心中歡。
若非楚折若掩唇低咳許多下,李盛瀾走路都不知該如何舉步。
“著涼了?”他在楚折若身邊坐下,腿挨著腿,伸出手去探他前額,“你在外面冒風走了幾天?一直騎馬嗎?衣裳倒是層復一層,可怎麼也不讓樸雲給你備輛馬車?”
“殿下。”楚折若無奈,卻沒拿開他的手,“不過一日有餘就追來了,我還沒那麼嬌弱。乘車的話,不就沒法替你擋那一箭了?”
李盛瀾暗想也是,張開嘴卻埋怨:“樸雲也是,你離開也不來信提醒,否則我肯定就去迎你了,我們也能提早得見。”
“啊,說到這個。”楚折若笑顏舒展,晃得李盛瀾都出神半霎,呆愣愣瞧著他從懷裡摸出封信,“是我請她不要寄信來的。她給殿下的信在我這裡,我也當了回信使呢。”
他說著,將眉一揚,那豔緋小痣懸在眉尾躍動。李盛瀾恍惚盯著,直到楚折若疑惑在他眼前擺了擺手:“殿下?”
“……沒事。”李盛瀾自己都不明白他說的是楚折若額頭溫度正常,還是自己沒發愣,喉間嚥了咽,把手移下來,接過那封信。
信拆開,箋紙薄若絲綢,敕安巷公印之下壓著僅有的一句話:驚喜!主上,下月漲俸祿!
“挾功邀賞,”李盛瀾合上信,今晚就沒冷靜下來的臉更紅了,“她這完全是挾功邀賞。”
“那我倒很想請問殿下,她功勞配不配得上賞賜?”楚折若湊得很近。方才那句話他也清楚讀過,此時兩手解開自己高束的發,將那倉青發帶繞在掌間,“配得上吧。如果不夠,加上這個呢?”
楚折若把纏著髮帶手遞到李盛瀾眼底,輕輕展開。燭火昏黃,在他眸底透出夕日暖融,“這次不是殿下搶去的,是我甘願把它、把所有本該坦陳給殿下的,一一奉還。”
他說,殿下,有餘力的話,賞賜樸姑娘吧。
換來李盛瀾把那髮帶連同他溫涼的手都揉在手中,又遞出熱烘烘像熾焰烘烤過的一個懷抱。連楚折若都驚異,他怎麼暖和得這樣快。
“賞。”他不敢輕也不願重地抓著髮帶,褶痕沿指底伸展、生長開,“就算你不說這些,不送我這個,我也會厚賞。還有秦穗荷,還有方湫……”
他頓住,有些愁悶,“好多人,我回去要吃素了。”
楚折若笑起來,笑得肩膀不住地抖。李盛瀾被他笑得有幾分難堪,一想起若放在前幾日,自己連難堪的機會也沒有,那點不滿旋即也就成了放任。也罷,讓他笑話自己好了,笑話他他也愛聽。
這一夜,吹滅帳中燭火的是楚折若。他吹一盞,擁被半坐在床的李盛瀾目光就隨他移向另一盞。看到最後燈燭盡歇,楚折若無奈撩起額髮回首:“算殿下眼力過人,這麼暗也能追著我瞧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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