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笑滑出喉間。楚折若盈盈抬手,袍袖滑落到肘間,露出腕上青石串裡一抹紅。他以指腹徐緩摩挲著,從容道:“我不是啊。我從前讀書也少,勉強做點買賣過活。”
少年“啊”一聲,追問道: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啊……”楚折若垂眸彷彿追憶,半晌笑著抬眼看他,“後來酒肆茶坊信口開河,不巧被監軍的人聽了去。他拍案,說這般人才天下罕有,故而親為相請。”
話語是一如往常的平淡,可少年聽著聽著,不覺間嘴越長越大。寥寥幾句落下,他下巴都快垂到胸口:“天哪,那得是多驚人的言論啊?”
“還沒完。”楚折若笑得愈發開顏,“他來時,我因自認卑陋,閉門不見。數九寒冬,監軍每日都在門外站到肩上雪積三寸深,下人勸請五遍方走,如是三日。第三日我實在不忍,請他入室,對坐交心,就此食祿。”
那少年用手把下巴合上,睜圓的眼還沒收,先在自己肩頭比量起薄厚來,終於咂摸出點兒不對味:“這故事,我怎麼聽著耳熟?像在哪見過……不會是話本里的吧?”
楚折若淡笑搖頭:“話本載錄的也是人,不過經歷恰好相似罷了。監軍求賢若渴,芝蘭玉樹,我能得他青眼實屬三生有幸,下個不定便是你。”
“我?”少年指指自己鼻尖,“我行嗎,除了種地,我就會舞刀弄槍……”
“自然。”楚折若頷首,耳間珠珞搖曳生輝,與眉尾硃砂相映,彷彿若謫仙臨世,分明親切,片刻即恍恍然高潔不可攀,“只要你堅守陣前,再見到監軍,我就將你引薦給他。”
少年聽得痴了,又被月下仙姿攝住,浸溺於無邊幻海間久久不得出。他眼前一躍而成監軍下屬的自己身戴銀甲,捧杯啖肉,高談闊論。酒過三巡,醉意尚醺然,忽而京軍副將從背後冒出:“咳咳。”
大夢驟醒,少年不尷不尬地撓了撓頭,衝副將歉意一笑,又看回向楚折若,邊往自己原位上跑邊朝他招手:“多謝楚先生!我定不辱命!”
副將盯著他跑開,等人影重新站得筆直了,方轉回身道:“楚先生,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?”
楚折若下意識想辯解,心頭微動,抬指抵唇笑得莫測:“不可說。等監軍回來,問問他不就明白了?”
副將滿頭霧水,似懂非懂點頭:“哦。”
在原地搓著手又待良久,副將見楚折若始終沒有開口再聊兩句的興味,悠悠側過身剛要走向隊首,渡口對面山頭色澤驟變。冬夜裡蒼白月光被熾橘霞彩抹殺殆盡,副將在甚如朝露的樹梢滴水聲裡回神,連忙高喝:“入林!戒備!”
那當然不是霞光,是雞鳴驛裡匈奴火燒城池,魚貫而出,火色與北天懷來明光交織糾纏。
隊伍立刻鑽入林中隱沒聲息。他們在地勢較高處,副將和楚折若站在山林邊緣,清楚瞰見匈奴輕騎撤得快也匆忙。此時將要撤盡,雞鳴城中卻是大火方燃,遭殃的不過門樓後窄窄一週,根本造不成烈勢。
好似亂了陣腳,又如慌不擇徑。
“他們這是自斷退路?”副將不禁嘀咕,“懷來沒了,雞鳴驛再丟,他們往哪求糧草補給?”
楚折若搖頭不言。他只見匈奴人彷彿全然無謂,自顧自往南奔襲。南下就是宣府,雖說府兵調動大半往懷來迎敵,可守備仍然嚴密,破城本就不易。加之漢軍在後,必遭合圍夾擊。
“既然都破釜沉舟,必定有所圖謀。”楚折若逐顆掰過自己手上圓潤玉石,兀自喃喃,“攻城或許為彼所不欲,那威嚇、離間、要挾……”
手上動作驟止。楚折若轉面向副將,忽而問,“他們打匈奴軍的旗號南下,那雞鳴驛守軍呢?”
“守軍不是已經叛變,那混在隊伍裡一起走也是常……”
話語噎住,副將幡然大悟:“他們人數不對。而且這般行事太過醒目,主力不會輕率至此。”
“所以,不是匈奴。”楚折若沉聲道,“是漢軍障目。”
松葉林間風摧弱梢,沙聲擦頰而過,掠來滲骨涼意。副將呆愣瞬息,即刻提步:“聲東擊西……我得趕緊傳信給岑將軍。”
他沒能走出密林。換言之,在他踏出雞鳴山間叢生林木前,便見懷來城西原本晦暗無物的小徑上火把連片燃起,燃作漫長一隊,照出應屬漢軍的甲冑、馬匹。隊首軍旗清楚無誤,誰都認得,是雞鳴守軍圖式。
副將驚異停步。幾乎同時,懷來西門外交鋒情境已折映入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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