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晝短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97頁 他又抬頭(2)

作者:含襄·7小時前

她聽見屋子裡的人在用她從沒聽過的粗糲嗓音說,你家反正也沒幾口人,就把這房子借我們住幾日又能怎樣?

“我們的糧食,肉,油,早都已經見底了……”叔父的聲音傳出來,低低往她耳朵裡鑽。慕慕見過街上那些遊民群鬥,拳頭送到腹間,像巨石砸入江流,都把對面之人未完話語攪滅於肺腑。他們大張開嘴只剩痛哼與抽氣,連叱罵字眼都擠不出的雜響,正與此刻小院中迴盪的無二。

慕慕哭起來。小孩子的眼淚向來只要有一滴,接下來滿臉清淚越漫越多,口鼻都被浸染過,卻沒有出聲。她想去找叔父,臨到正房前,透過門隙,看見裡面幢幢黑影,慕慕怕了。

兩隻腳紮在青石磚上,彷彿有根鬚不停往下游動,穿行。門那頭,有一人若有所覺,回頭望過來,一眼便同慕慕視線相對。懷裡葫蘆瓢登時被勒得咯吱響,慕慕像從那一眼裡奪回力氣,轉身,跨步,飛跑進柴房。

她撥開灶臺裡半冷卻乾柴,手心被燙到也只是顫抖,並不回縮。她知道叔父一定會要她活下去,她不能被那些人找到,她要活下去。家裡得有一個人在,等爹孃回來……

乾柴被撥成一個能容人過的洞。慕慕抱著拔出來的柴火窩進去,又把懷裡的柴堵回原處。

面前是星子樣的光隙,斑斑點點投在眼睛裡。慕慕裹在黑灰裡,聽他們轉過一間又一間臥房,拖出一個又一個箱、櫃。那些東西磕在地上,響動每震來一次,慕慕身子便有一度的戰慄。

像有裝了重物的什麼被拖過庭院,拖出門檻。那東西不一樣,掉在地上以後還有餘音,似活物掙動。有人一腳,或是一拳砸下去,它的動靜就停了。

“孃的,還真沒東西……”

有人拽開柴房門,走近與灶臺相對的牆角。牆角有米缸,米缸其實連底都不見得能鋪滿了,慕慕是知道的。

“鍋帶著。有肉,肉也拿走。”另個人說,聲音有些熟悉。屋樑上掛了幾串燻肉,慕慕饞肉的時候,叔父就會把她抱起來,讓她聞一聞肉香。

他說,等爹孃回來,我們就能一起吃啦。

“早知道就該早幾日打探好,趁夜動手。”口袋被撐開,燻肉摘下來,掉在口袋底,“一個男人,一個孩子,還能反抗不成?”

“你還說。青天白日鬧出人命,這下子,官府覺察到怎麼辦?”

“怎麼辦?”那人短促笑出聲,盡然開懷,“死都死了,埋掉就是了。”

慕慕渾身一抖,柴堆隨她動作搖搖欲墜。

“哦,對了。”冷笑逐漸平息,那人接著道,“那個小姑娘呢?”

無人應聲。慕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淚止不住地淌下來,流經手背,把手背上灰末分出深淺兩色。

“柴房也翻完了,”在他之後進來的那人鎮靜說,“你先出去。”

“大哥!”

被推到門前,那人似乎還不死心,像緊抓住門框不放,總之腳下沒再邁出任何一步,“她看過你的臉,萬一她出去亂說,去報官,你怎麼辦?!”

“ 不與你相干,我自己會解決。”不知是被叫作兄長的施了力,或那人總算放棄,又一步跨遠,柴房殘缺的門閉上,這下明面上,柴房內,當真只剩一人。

慕慕手裡還攥著那隻葫蘆瓢。半邊柴火塌下去,露出她一半的身軀。只要他走過來,慕慕放開另一隻捂住自己嘴的手,同樣顫巍巍握上瓢柄,收緊。只要他的頭出現在自己面前,她就把瓢甩出去,甩在他鼻子、額頭,或者面頰,越重越好。

腳步聲近了。那人徐徐靠過來,站在灶臺之前,散落滿地的木柴當中。

他沒有彎身下來,給慕慕偷襲的機會。他只是站著,片刻過後,窸窣一聲輕響,他已經轉身離開。

門再度被敞開,長久沒有聲息。慕慕爬出來,四肢並用,重新拾起地上塌掉、散開的木柴。鑽回灶膛之前,她抬頭往檯面上看去,兩枚澄黃扁圓的杏安靜臥著,不染塵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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