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晝短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97頁 他又抬頭(1)

作者:含襄·1小時前

他又抬頭,不知曾裝什麼糧食的缸倒了,缺漏一角。慕慕叔父難道揹著幾大麻袋的米糧上路嗎?

再向上,房樑上幾根鉤子,空蕩蕩垂下來,彎鉤很寂寞地挑著幾小塊殘肉。楚折若靠在他身側,手臂碰了碰他的,輕聲道:“燻肉存肉的東西,我義父家中也有。”

“他們不是逃難,”李盛瀾轉過來,眼睛裡空茫茫,唯黑仁如水面,清晰鑑出楚折若面容,“是有人擅闖私宅,陷他們於不利。”

灶臺裡細微響動傳來,像誰在撥弄餘柴,也像有低泣聲混在裡面。李盛瀾立即轉過身去,走到灶臺前,站定不動。直到楚折若走到他身後,伸手握了握他的肩膀,李盛瀾才長吐出一口氣,撥開堵住灶門的那些燒成灰炭的柴,手指沾到冷灰,幹而滑膩的,稍加搓捻就碎開。

最後那支柴火抽出來的時候,看見被燒爛皮囊的貓一樣,手、腳、腦袋蜷在一處,瑟瑟縮排破爛衣衫中抖動不已的慕慕,李盛瀾只覺當胸狠錘死擰的那隻手終於收緊了,把一顆心攪成碎葉。

慕慕聽得響動,黑暗中僵直著轉過臉來。兩目睜開縫隙,頃刻又閉,氣息奄奄地咳。淚痕掛在臉上,浸溼滿臉滿頸。

她囁嚅幾番,戰戰兢兢吐出一聲:“……哥哥。”

……

居庸關湧進為數可觀的難民,並非一日兩日的事了。

記不清何時起,路邊總有人拖家帶口蹲坐,要麼朝天躺著,身上衣裳襤褸得連尋常人家蓋畜生棚的布也不如,風裡要飛不飛地掛在腿上胳膊上。他們大多沒力氣談話,緊閉兩目。間或撓撓身上,鼻唇翕張,昭示其尚有分毫活氣餘存。

最初是慕慕掙開她叔父的手,小跑到一個散發披面、不辨男女的人面前,蹲下去,仰面看著那個盤腿像在打坐的人,手掌伸出去,張開,裡面靜靜躺兩枚蜜杏,色澤鮮亮,半空裡仿若都縈繞起酸甜氣。

那人睜開眼,瞳眸裡灰沉沉的,突兀刺出一縷神采。慕慕有些後怕了。她踟躕著,想把其中一隻手收回去,那隻手裡的蜜杏也跟著骨碌往前滾。慕慕不知道怎麼辦,她覺得自己雖然捨不得蜜杏,但它要是掉下去,那就誰都吃不到。於是心一橫,兩隻手重新向前伸得更遠:“這是好吃的,你吃吧。”

她以為自己必然要失去這兩顆蜜杏,結果沒有。那人看看她的掌心,又看向她皺起鼻頭的小臉,和緩笑了,搖了搖頭。

叔父就在慕慕身後垂手而立。他看見那個人在慕慕接下去的堅持裡固執著抗拒,看見那兩枚蜜杏險些從小孩子閉不攏的掌隙間墜下去,裹上黃泥。幸而被慕慕面前的人接住,在慕慕眼睛紅紅欲泣先忍的時候,又捧還給她:“你吃。”

撥開面前來往人潮,走到慕慕身後,叔父蹲下來,把她拉回自己懷裡:“慕慕乖,這些填不飽肚子的。家裡有更多蜜杏,還有菜,我們一起回家吃好不好?”

他說著,目光卻投向短衣亂髮那人,還以溫笑,“小孩子不更事,冒犯了。”

那人迷怔似的點一點頭。叔父牽著慕慕離去之際,慕慕還有些難捨地頻頻回首。忽而手上一沉,他順著慕慕拽自己的力道,和她一同回望,便見方才遇上的那名難民,加之那人身後三兩追隨者,遠遠綴在身後,往他們這邊來。

叔父並未在意,甚至步履愈穩,他本也欲其如此。等行至自家門前,他將院門向內大敞,自己則閃身在側,於慕慕背後輕推了把:“慕慕,去玩吧。”

第80章 家仇國恨

4,088字06-16

慕慕明白叔父要做的事,都是些大人才明白的事,所以像往常千百次那樣推開自己。叔父沒有趕她,只是她太小了。慕慕懵懵懂懂抬起臉,朝叔父眨了兩下,咧開嘴笑起來,果真依言跑到院落最深處,要去陪她這幾日建的小泥屋。

她聽到燃火聲,聽見豬油滑過鍋底,刺啦伴香氣飄來,彷彿撲面。她把自己小泥屋的棚頂拆開,泥團揉回圓溜溜一坨,再碾平,捏出四個尖角。大塊的四方泥片拆開,各自插上圓棍做的腿,就是幾張平日裡坐的條凳。她一面把條凳放在自己的小堂屋正中,一面唸唸有詞:“有客來啦,要買魚,要打醋。客坐這裡,慕慕坐在這兒,叔父在慕慕邊上……”

她聽見瓷碗擱在案上的清脆聲響。他們動筷了,就表示小泥屋子裡的人也要用飯。這可不好辦呀,慕慕搔著下頜,低頭是光禿禿的泥桌案,還有被自己拆掉之後的空蕩屋頂。

沒有飯菜,沒有碗筷,甚至空中塵灰簌簌掉下來,全會掉在仰脖等吃的貴客嘴裡。不重新和泥的話,房頂和桌子只能保全一個。慕慕定睛思索幾息,還是決定,她要全都留住。

手邊沒有水,慕慕只能穿過正房,從院子裡那個大水缸裡舀水。水缸太高,慕慕奮力踮腳才能勉強把竹箅子掀開。水缸裡有隻她最愛把玩的葫蘆瓢,此刻也漂起來,磕上缸壁。她捉住,舀起整瓢水,想想,覺得不妥,又倒回去半瓢。

正房裡瓷碗摔碎在地的聲響乍起,如響在耳畔。慕慕渾身一抖,竹箅子從手裡掉下去,豎著卡在缸口,旋轉幾圈,頹然傾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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