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晝短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99頁 慕慕已經迷迷糊糊閉上眼(2)

作者:含襄·5小時前

……

新歲將臨,宮中是往常一般的靜。四方棺槨裡宮人來往如潮,皆聚神屏息,腳下步也輕迅,幽魂般來去。

次日是欽天監千算萬算得來的吉日,皇帝還清醒時親自拍板,曰封后大典就定於辰時。原本再好不過的事,後宮中妃嬪要麼品階低微,要麼簇擁在大梁新後周圍,大小事宜聽從決斷,無一敢違抗者。

也算一團和氣。賢妃叉手在手籠中,於養心殿廊下站定,看內侍宮女無聲來去,眸尾微彎,積來細紋二三。

按規矩,封后大典前,眾人向她行禮時稱呼不可改,照舊應是“賢妃娘娘”。某日叫臥病的皇帝聽見,不知怎的怒不可遏,兜頭一隻鏨花鎏金手爐扔過去,緊擦小內侍額角過:“混帳!亂喊什麼?盈兒是朕的皇后,皇后!!”

血淋漓著滑過眼簾,頰邊,視線模糊成暗色。小內侍誠惶誠恐跪下,低頭看見地上細密絨毯,未敢叩首,一個勁甩自己嘴巴:“奴才該死,奴才該死……”

最終是沈盈神色無波地招來鄭興年,令其將小內侍扶起。皇帝氣極,靠在引枕上,前胸急劇起伏著:“往後再叫朕聽見一聲‘賢妃’,通通拖出去亂棍打死!”

小內侍應是,兩邊臉已經腫得手掌高,被鄭興年半推半踹地趕出殿門去。沈盈看見他出門前落淚而咬唇不敢哭、垂頭緘口模樣,靜默片刻,坐在皇帝榻邊:“陛下,這不合規矩。”

“什麼規矩?”皇帝摩挲過枕上繡紋,聲是嘶啞的,病裡帶著虛氣,然而終究棄不了殘存的那點威嚴,“只要朕還在一日,他們就別敢向朕提什麼規矩,禮數。”

沈盈彎唇,替他接過鄭興年遞來的新手爐,塞回進他手裡:“那怎麼辦呢,臣妾將將提過。”

許是老了,或病裡力不從心。皇帝盯著她面容愣怔好半晌,彷彿憶不起出口之言。沈盈也不急,靜待他捋清前語,許久後聞其大笑,手也被另一雙手握住:“你是皇后,國母,自不與那群人同列。”

不與那群人同列?賢妃笑意更深,又好看,冬日裡凜梅一枝,盛放之際,滿室香縈光明。

她知皇帝最愛這個,一如此時他笑望過來,眼眯作縫,又舒開,好像總看不見眼前人,於是格外依賴手及掌觸。

賢妃把他手合攏掌心。她知道,即便將在眼前了,懸浮半空的東西,從根上便非皇后之位。她只遠遠眺見自己的恨,阿萸的血,李盛瀾降世時無母照看、徹日徹夜的哭啼,至今未散。

如今再加上一道,是方才小內侍一次比一次更重的耳光。

她聽見鄒蕖說,李盛瀾死在懷來。此事朝野上下知情者不過三成。他們連皇帝都預謀著隱瞞,怕他聞訊嘔血身死,遑論顧忌自己後宮干政。若非兄長亦在其中,出宮前被鄒蕖帶人攔住,恐連他,帶那些朝臣,欲將自己徹底扔進吞人泥沼裡萬事不知的合計就要成真。

他們甚至從沒想過,從沒有一個人想過,是自己遣人往李盛淵面前挑唆,叫他狠心下毒手,把李盛瀾往死路上逼。

不過如此。賢妃溫笑起身:“是午膳的時辰了,臣妾叫人傳膳。”

鬚髮盡白的人半靠榻沿,眼睛闔著,遲遲未能點頭。好像昨日他仍是意氣風發對自己說,“若你爹孃不願意,我就去求父皇”,那個久立溪邊身掛長劍的太子。

全都不過如此。轉身踏出珠簾,沈盈沒有伸手撥弄,任珠串掛上簪得一絲不苟的發,再懸瀑般衝下肩頭。再抬首,面上是另種笑顏,想收又覺無謂,乾脆隨它來去的笑。

這些人,皇帝,大臣,李盛淵,在她看來越不過自己半寸。萬里疆土他們掌得,憑何她掌不得。世道多艱,百姓在皇帝手底輾轉求生,難道也從不曾思及,一切根源在他?

不過換個人執掌生殺。那人若是女子,難道就千不該、萬不該,連天都不容,連草菅人命的男人也不及?

至少沈盈不信。

那日後,闔宮上下戰戰兢兢,一不敢稱沈盈賢妃娘娘,二不敢提早將“皇后”二字出口。還好,他們見沈盈不甚在意,當著她的面,乾脆連綴辭都省。譬如此時,宮女抱花踏階上前,從容行禮:“娘娘。”

沈盈被鄒蕖攙著,還以一笑,自廊裡緩步踏至階前:“怎麼,這樣好的千瓣蓮,是要往誰宮裡送?”

宮女低垂著頭,委身謙聲:“陛下方才剛吩咐奴婢們從花洞取出,擺在振玉宮裡,說是最怡情怡人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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