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盛淵雙唇動了動,鎮靜以應:“禮不可缺。”
“禮不可缺,那殿下現身於此,又該怎樣稱謂?”
沈盈叉手站在他幾步開外,始終是那副莊重模樣,話出口卻字字千鈞,“誠可謂,禮壞樂崩。”
良久,滿殿闃寂。贊禮官藉著低下去理帽的腦袋趁機再也沒抬起來,他周遭的人更是低眉垂目莫敢有分毫聲息。這就更襯李盛淵下頜揚得高,且是愈來愈高,簡直欲俯瞰面前人:“娘娘慎言。今朝代為傳命,不過因戰事方歇,盡力省儉。”
“省儉到本宮身上來。”沈盈嗡地低笑,語句輕飄飄聽不真切,除李盛淵外也無人敢細聽,“時候總不必省儉。今日本宮就在振玉宮中與殿下同候,看是陛下先傳諭催促,抑或者……”
她又看向贊禮官,神色轉而不耐,疾步走過去,把他冠冕徹底揪下來,隨手拋在角落,“是本宮沒說清楚?本宮走不開,要一人去奉天殿通傳,就說典儀遇阻,不得不休止。快去!”
贊禮官不敢怠慢,“是”“是”地應下許多聲,緊接著邁步向殿門,忽被李盛淵招來數人攔於階前:“典儀未盡,本王下令前,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振玉宮。”
欲哭無淚,前後無路。典禮官幾乎把臉埋進自己前胸,看地面磚紋道道,瑟瑟稱“是”“是”。
沈盈站在原處未動,只是笑意逐漸斂轉淡薄:“本宮還未將猜測講明,殿下這就迫不及待要坦誠自己別有所圖,故將所有人耽擱於此?”
“娘娘多心。”
此時開顏者反成李盛淵。他轉臉,隔人群向振玉宮外硃紅宮道一望,又看回沈盈,“除確保典儀進行如常,本王絕無他求。不過,倒真該提醒娘娘一句,時辰不早。”
他們對峙無果,贊禮官唯有砰的一聲跪下去,跪在自己冠冕前。只有一拳之距,伸手可觸,他敢掀眼覬覦,但他不敢撿。一旦看見,滿心滿腦都是,恥辱,傳出去讓天下人恥笑,叫天家蒙羞。也就不再敢思慮撿冠冕的事了。
他開始默唸著,皇后冊寶是送出去,算賢妃正式得了皇后名頭了,可是他呢?
那字眼在眼前走筆傾墨似的贊禮官渾身止不住地驚顫。倘若皇帝知情,他一定是會知情的。使臣沒了,正副的都沒了。但凡出事,李盛淵別論,他是第一可拖下去責罰示眾之人。
就因為他的冠冕掉落,因為李盛淵和賢妃不許典儀按陳規走。然而就是冠冕也非他自己彈掉,怎麼就走到死地?
贊禮官不明白,任他額頭觸地、被地磚磨得冰冷癢痛了也不明白。他把臉抬起幾分,就見賢妃不知何時走回層疊簾幕之後,背身向殿中眾擁群簇的李盛淵,二人都似再無打算。
他忽然把頭高仰,外頭映到自己面上的日光愈刺目,愈叫他覺得賢妃說得不無道理。
如果滿殿斂聲屏息的人裡,站出來個敢衝出人群趕往奉天殿通傳的,如果皇帝也在焦心,想知曉為何這樣久了,振玉宮始終沒有動靜。
那麼最初一個走進奉天殿,在皇帝面前陳情者,說不定就能被體諒,被說“將功折過”,得九五之尊庇護。誰還怕瑞王同賢妃?
沒有猶豫的道理。贊禮官抓起自己冠冕,頃刻起身,從所有人臂側肩旁受了驚的蟲般竄出去,躍出去,躍過李盛淵身旁侍從,奔向振玉宮門前。宮門前有沈府夫人和老夫人,他橫衝直撞著跨步,迎面同一人相撞。那人捂著自己肩膀步步倒退,猝爾,桃木杖墜地,有人不高不低驚叫一聲,有人似乎倒下去,倒進誰膝頭。
甚至李盛淵的人來不及攔,贊禮官抬眼瞧,是沈府老夫人摔倒在沈夫人懷中,捂著胸口抽氣。贊禮官高喊:“來人!”
宮門口李盛淵的守衛動了,或是至少側目,來探沈老夫人情狀。李盛淵也從殿中走出,走得慢,彷彿自信局勢盡在掌握。
贊禮官不知這是意外,抑或老夫人斟酌良久的不謀而合。他借亂起來的人群遮掩,躲開身側即將刺過來、落下來、不知被何者佩戴在身的刀劍,邁過門檻,邁上宮道,讓振玉宮門外晨光浸透滿身,身上竟然也真覺出潮溼來——
整背整臂整手,都是冷汗。
一路上有多少宮人喚他、攔他,欲問他發生何事,他記不清,也從沒去理。他只是埋頭狂奔,等跑到奉天殿附近,眼光略略掃到一人,定睛再看,像是鄭興年,兩膝一軟,直直跪下去。劇痛和腳步一同傳上按在地磚的指掌,贊禮官看也不看,高聲道:“臣求見陛下!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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