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升霧散,凡世大光。陰雲不見了蹤跡,只剩飛鳥越千山,死的墮下去,生者振翅,盤旋,漫無目的。
正房屋角那隻滴漏也啪嗒得漫無目的。李盛瀾耳尖豎起來聽著,數不清從方才結束到現在這是第幾下了。只知道,懷抱裡這個人從燙化成暖,一直到現在都是暖的,由內至外都暖。
活著最不可抗拒的就是這點暖。他想著,把額頭抵進楚折若長髮裡輾轉廝磨,鼻間吸氣吐息的輕輕嗡鳴都靠著楚折若耳廓響起,震得他細微顫慄。
“起來。”
沒什麼威嚴的一句,甚至發著抖。楚折若覺察到了,本想清一清嗓子,喉口已經提起來,又鬆懈,只把一隻手柔柔地按上他後腦。
“乖,先出去。”他想了想,笑起來,“三郎。”
李盛瀾剎那間支起身:“你喊我什麼?”
“很稀奇嗎?”那副模樣撞進楚折若眼中,果叫他笑裡摻進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險,“你用那種小孩子的名喚我,早該想到我要還回來的。”
“不是小孩子名……”
手臂虛軟下去,李盛瀾寸寸伏近楚折若臉龐,看著,斟酌著,不知道從中咂摸出什麼,居然也跟著挑了嘴角,“好啊,若若。”
楚折若順勢捧住他的臉,歪著頭不明所以。
“你怎麼不喊回來。”李盛瀾的臉頰絲毫無隙地壓進他掌心,翻覆蹭著,嗅聞聲愈漸重了,“你再喊我一聲,我可以重來一次。”
臉上落了個不輕不重的力道。李盛瀾睜開眼,幽怨看去,“你扇我。”
“那裡是你臉皮啊,沒看見,抱歉抱歉。”楚折若兩眼都彎作茶菁,安撫般在剛才落掌處揉了揉,“不要了,你的若若受不住。抱我去沐浴吧。”
溫水浸膚,楚折若倚上李盛瀾胸膛,李盛瀾的背則靠在浴池邊際。他只消一低頭,便見楚折若睫羽半闔,綿長喟嘆。李盛瀾一手把他腰身箍得更緊了些,另隻手從腕間開始,一路按捏而上:“好幾日沒有餘暇服藥,你整隻胳膊都在發抖。”
他把下頦小心擱在楚折若發頂,手上動作不停,“怪我。明日我就讓樸雲派人把新的藥送來。”
楚折若稍稍搖了搖頭:“沒事,你不說,我都沒覺察到。想是之前……”
他頓一頓,聲在水汽裡蒸融開,溫和如春江濺漪,“之前在敕安巷裡待著雖無趣,卻也有了靜養的機會。已經大有起色了,你看。”
一隻手撥水而出,伸到李盛瀾眼前。張開,蜷住,又張開,顫是確鑿的,僵直卻當真沒有了。
李盛瀾把那隻手攥入掌中,攏住了搓著捂著。良久,他在池水盪漾間睜開眼,期期艾艾:“折若,其實,有關你的驚痙,還有件事,我一直沒……我不知道你……”
楚折若偏過臉來,滿目裡的疑惑經熱霧吹拂過,竟都成近似期待的東西。李盛瀾被那目光堵得胸悶,長撥出一口氣,方穩下聲,“就是,我清算扶柳,驅逐慶雲班,並不止琉鶴這一層緣由。他受李盛淵之命,在樂師院中薰香,那些香料能誘你病發,藉以操縱你為他效命。這些我在出徵前便打探到,始終不敢告訴你。我……我對不住你。”
說到最後他已經不敢去瞧楚折若神情,乾脆把臉埋進楚折若潤溼的肩頭,靠著,氣息淺淡。須臾,鼻尖抵上的那片肌膚忽而一動:“我知道。”
他睜開眼,看見楚折若舉在自己身前彎折又翻過去的手,片刻又翻回來,指甲光色緋然,“踏進這裡最初那段時日,我就知道了。”
李盛瀾轉過臉盯住他面頰:“那你怎麼不告訴我?”
“起初不敢確信,以為身子不適都是自己矯情。”他把指根湊到自己唇邊,吹去其上水珠,“後來發覺,每次發病都在違逆他心意時。猜測被證實是因為琉鶴,他某日回來對我說,窺見扶柳在我們走後撥弄香粉。”
手指懸在半空,楚折若輕緩笑了聲,“瑞王手下都互不相識,我也不知道他是。但他太急了。急著以情招攬琉鶴,向瑞王示忠。我不管,不問,也是因為我想不出,該用何種姿態提醒琉鶴,你最親近的人居心叵測。就算是對你說,除卻如今這般驅趕、拍散,還會有第二種結果嗎?”
雙臂束向身前,都被李盛瀾攬在懷抱裡。楚折若略略垂首,身就更深地倚進李盛瀾胸膛。他沉默半霎,含笑道:“哦,還能加上你跑過去,把那隻香爐踢翻。”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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