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折若的手很涼,他在外頭奔波整日,車裡熏籠又似乎並不是太暖。李盛瀾皺了皺眉,把楚折若兩隻手扯過來喝上幾陣暖氣兒,又搓上一搓,塞進自己袖裡捂好。方湫已經收拾過藥匣,朝向他二人端坐,垂目執壺慢慢注滿了三人面前杯盞。楚折若看見,僵著肩道一聲謝,又向李盛瀾言:“總不能只是太后。”
“是,她就這一道旨意跟我商量好久。”李盛瀾想了想,一字一停,“‘翊聖慈和’,她替自己擬的尊號。她問我,要是擬旨頒令,該怎樣自稱。”
對面坐著的人笑了下,頷首問:“你想出來的是什麼?”
“我想?我哪裡有想的必要啊。”李盛瀾哼著把楚折若的手翻了個面,搓揉起他十指指隙,“她願意這樣問,肯定是她早就有自己的打算。我那時跟她講,群臣若有微詞,又當如何處置?她就那樣抬著下巴盯住我說,你知道我對定遠侯府、對蘇家忌憚,你看我有將定遠侯趕盡殺絕嗎?”
話落,岑瑀肩膀沉重一抖,逐漸扭過來,而腳下未挪,成個弔詭姿態。李盛瀾發覺後向他搖了搖頭,慢聲道,“畢竟殿中沒有旁人,她隨口就拈來這樣一句。不過她站起來之後說的是,她今日不在意侯府纖毫的那點影響,不在意和李盛漣同坐寶座,自然無謂臣屬如何置評。到時自有分辯,她要先斬後奏,事成之後再說。”
渾身卸了力,岑瑀咚地一聲癱坐到坐榻上。他像經過幾遭寒雨,兩瞳還在眼簾下凍得茫茫然,楚折若也不願攪擾他,湊到李盛瀾面前低低開口:“那幾名匈奴,你都交給她了?”
“交給她了。”李盛瀾輕輕一點頭,“我是想,我們已經被李盛淵逼到這個份兒上,實在不宜再同即將大權在握的人對著來。侯府那邊,等我見到伯母,會跟她好好解釋。”
憑藉馬車裡不太亮的燈火,李盛瀾把楚折若一隻手從袖裡捧出來,貼在自己臉頰上覆著。他掌心已經溫熱得像在爐膛邊放著的一枚橘,李盛瀾貪心不足地從中蹭去些溫軟,徐緩地接下去說,“不過她是親眼看著手下人把那些俘虜扣入牢獄的。承諾放回匈奴使臣的時候她也說,我們這是精誠之至。過河拆橋的事她做不來,不會做,說要給我保下攝政名實,讓我在朝堂始終有一席之地。”
楚折若不禁淺笑:“她那是想借你制衡李盛漣……”
話尾冒出一半,楚折若頓住,彎一彎眼把剩下的提醒都咽回去,重新起了另一種調子,“不錯。能爭取到這些,於我們而言,已是最好。”
“折若。”李盛瀾挪著腿又靠過去幾寸,鄭重看著他雙眸,“你會不會怪我。你明明說過,我可以渴求更多,我能把你護得更好,再也不受他人鉗制的。”
說過嗎?楚折若自己都記不太清了。他攏起五指,腹肚擦過李盛瀾隨便用巾帕拭過、還沾著一層薄灰的臉。從馬車中往外看,隔塞進幾絮絨棉的窗簾,紅燈搖曳裡偶有親衛淡影過,而車輪旋在前路,一切的影過去,再看見,都並非從前的了。
也許那時候,楚折若看見李盛瀾要護慕慕、要替開茶攤的百姓討公道,那愈燒愈烈的意氣擲過來之後,楚折若的確首先計較的不是伸手接住,是推回去,激他用那些意氣,為一生之不敢為。但是眼下,楚折若上身塌下去,毫無預兆地,下頜就擱進李盛瀾肩後,避開他傷處,慢慢闔上眼。
該躲該抱,李盛瀾一時竟想不清。他牽著楚折若的兩隻手在二人胸膛間夾了半晌,踟躕著未敢動作。楚折若便率先抽了手,環住李盛瀾彷彿比從前細瘦的腰,一點一點收緊:“我不要你做更多。”
“這樣便夠好的了,李盛瀾,”他微微揚起頸項,兩唇貼上李盛瀾耳廓,“你要是把半生都耗在爭權奪利裡,那我才會後悔。我好累啊,我現在只想歇息。阿瀾,你不想嗎?”
接不出話,李盛瀾的手依然空懸,木然呆坐在原位。少頃,楚折若腮上試到縷模糊的氣,隨之而來是笑。李盛瀾把聲壓得比方才陳述金鑾殿上所見所聞更低,莫名笑了兩聲後抬手按住楚折若後頸,把他往自己肩頭摁得近些:“想,從北境回來後就一直在想,想得都快瘋了。”
向來是他一坦誠,楚折若便覺得,再多的勸解、附和都徒勞。因而他由著李盛瀾貼上來,鬢角和李盛瀾被燒成短茬的發擦過去,忽然間想起什麼似的,一隻手從李盛瀾腰間游弋而上,彷彿學他模樣似的壓進李盛瀾發茬中,一圈圈打起轉。
“殿下?”
猛地被喚回神思,李盛瀾慌忙和楚折若分開些許,兩肩抻著把身子坐直,掩唇輕輕咳了兩聲方仰目循聲去找,找到岑瑀一副進退維谷臉色,貓腰走到他們對面坐下之時,膝蓋被兩隻手抓得往外突出兩塊,“抱歉,本不想攪擾,但末將想問,回到王府之前,可否請殿下相助,把桓玉送回侯府?”
空握的拳懸於唇邊,李盛瀾上身還僵著,且只要一對上岑瑀雙眼,黑瞳在目目中即不可抑地四下亂飛。最後收也收不回,求救也似全遞流轉至楚折若面龐。
“自然。”向李盛瀾歪下一邊的頰,楚折若轉而朝岑瑀看去,點一點頭,“岑將軍不必憂心。啟程前我已經吩咐過車伕,先回侯府和老夫人打過招呼,我同阿瀾才會離開。”
他們動身去尋岑瑀和張桓玉的那刻,樸雲已先行快馬加鞭趕往侯府。李盛淵不再是威脅,宮裡又有沈盈傳出的口信,言稱定遠侯府護國有功,原本羽林軍被分出一小支,藉以守住侯府所有門戶,現下也被沈盈下令撤回。侯府內外沒有旁人了,樸雲也便壯了回膽,遞話去蘇府,叫駐守在附近的所有敕安巷部眾都召回侯府門前,等候李盛瀾差遣。
馬車趕來時已經入夜,侯府外圍一溜的提燈若細溪慢淌。蘇夫人站在眾人之前,眼看岑瑀親自把張桓玉從車簾裡背出來,忙指揮數人上前從他後頭接過張桓玉,飛快送進府門中去。她並未顧及李盛瀾與楚折若,她二人也便隨蘇夫人走到張桓玉臥房門前,看樸雲和方湫都守在他榻前,一人裁開薄紙找來筆墨,下手研磨,另一人把張桓玉胳膊塞進被褥,轉成個壓不到傷處的姿態。
“我日日告訴桓玉,事事保全自身為先,”蘇夫人抬袖遮住臉,低頭在衣衫上輕蹭而過,“但我知道以他那個性子,遲早會這樣。可我沒料到,居然就是今日,怎麼今日就……”
她剛開口,忽聽腳邊一聲震響。蘇夫人驚得轉過頭,周遭都被她環視過一遍,遲緩地發覺地上直挺挺跪下去的岑瑀,忙俯身下去扶,“你這是……”
“是我過錯。”岑瑀低低垂首,“我愧對老侯爺和夫人囑託,請夫人責罰。”
第121章 且放白鹿
4,411字09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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