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晝短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49頁 他身一動(1)

作者:含襄·4小時前

他身一動,肩頭擦著李盛瀾的便蹭過去,徒留振出的沙聲和一雙鄭重眼被李盛瀾收於耳目,“你要想好,若靠匈奴一事爭權,從今往後,沈氏不再會是你的依仗,而是你的仇讎。”

身上衣衫多少都浸了血,李盛瀾低頭打量一番,刻意收攏臂膀,好讓不知乾結與否的血漬避開楚折若身上那處潔淨地。楚折若如有所覺,抬起下頦來看他,正與李盛瀾雙眸相撞。對望許久,也在第三輪炮聲中靜默多時,李盛瀾稍稍彎屈下上身,靠近他面容開口:“我知道。”

宮裡跑出來送信的,是個面生的小內侍。小內侍看起來腿腳不好,兩隻腳一正一斜,不長的路走得歪歪扭扭。行到宮門前,被楚折若扶著臂彎制停行禮,極規矩地溫笑出聲,垂首道:“恭賀怡王殿下大捷。娘娘著奴婢來傳,匈奴使臣已依禮送至居庸關前。若單于有誠,此後百年安定,毋須怡王殿下再馳騁疆場,拼死揮殺。”

不疾不徐收回抵住他小臂的手,楚折若還以一禮,自下揚目,同樣溫言輕語:“鄙人替殿下多謝娘娘掛念。殿下亦有心託鄙人向娘娘致意,還請公公代為通傳。”

那人笑著頷首:“楚先生請說。”

“大殿下如今正在怡王殿下車中,”楚折若直起身,定於他面容的眼眸未動,“有些事,單憑傳話降旨絕說不清。怡王殿下的意思,有關大統,有關匈奴,還是要同娘娘當面論過,再行決斷。”

殘日西垂,南山覆火。一把光燒燎著往馬車上來,楚折若坐在車中如有所覺,拿餘光瞥過,方知映到臉上的紅非是焰色,而為車邊垂掛的兩串紗燈。

紗燈何時點起來的,楚折若迷了眼仔細回想,給自己下了從沒留心過的定論。他於是重新轉回身,順手從凌亂案間抄過一卷絹紗,遞到方湫肩畔。

他和方湫之間隔了一個躺在臨窗榻上、人事不省的張桓玉。方湫剛剛替他用藥液洗過一遍傷口,那時是岑瑀坐在旁邊,幫方湫握住張桓玉垂到坐榻下頭的胳膊。傷藥淋上去,即使昏迷裡張桓玉也後知後覺地蹙了眉,唇間張開一隙,含含糊糊地哼著。岑瑀兩目眨也不眨地看著張桓玉的臉,復又偏過頭瞧瞧方湫拿住藥瓶的手,啟齒吐出個氣聲,很快又咽回去。楚折若看來好笑,挪過去問岑瑀想說什麼,方醫師能聽得見,岑瑀聽聞,反而搖了搖頭,重新盯住張桓玉。

過半晌,灰塵、血汙都衝淋乾淨,要敷藥粉了,岑瑀倏爾開口:“這種……藥,也會很疼嗎?”

方湫拿著紙包的手驟止,默然揚起唇,向岑瑀把下頜一點。岑瑀猶豫半霎,身子往前蹭得近了些,“那我來替他上,行嗎?”

靠在一旁廂壁上的楚折若也不解,稍稍坐直身子,便碰上方湫打量過來那道眼神,右邊眉尾跳了跳,挑起來。楚折若心下明瞭,向岑瑀道:“不論怎樣總要疼一遭的。方醫師或許下手利落,但是熟稔,不會敷錯地方。”

像是早預料到自己問得沒道理,岑瑀緊咬著楚折若話尾應上一聲“哦”,兩眼不轉地從張桓玉身邊移回自己方才位置。楚折若沉吟片刻,緩下話聲:“方醫師說過,小侯爺傷勢雖重,總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境地。岑將軍要是實在擔心,我可以幫你向老夫人解釋,你能帶著他從匈奴人刀下走出來,真的已經盡力。”

“我不是怕不能向老夫人交代,”岑瑀眉目低斂,“他本可以乾乾淨淨回撤,只是因為我,才傷成這副模樣。再多一分的苦痛落到他身上,我都覺得慚愧。”

從沒見過岑瑀這情態,就是回京路上曾聽李盛瀾說過二人在懷來所經歷的那些事,隱隱能從中猜出些許端倪,楚折若也曾笑話自己,不過是以己身度他人之心,壓根不是那麼回事。眼下那些端倪成了真,楚折若扶著膝前小案,指頭攏住又松,一時也無從舉措。

“在下妄斷,岑將軍聽聽便好,”楚折若道,“莫非小侯爺往火銃前面衝,也有岑將軍一部分緣故?”

第120章 倦鳥歸林

4,222字09-14

方湫已經開始替張桓玉敷藥。藥粉抖落出來,在傷口上結一層白霜。張桓玉嘶地抖了抖臂膊,被岑瑀往他手腕處擒得更緊。皮肉受指腹壓摁而現出五口凹坑,岑瑀看著,傾身下去和躺在自己膝頭的張桓玉兩額相抵:“全部都是……都是因為我。”

他蹭了蹭,把兩眼睜開,徐徐道,“我以為我之於他,不過戰事催生的孤獨作祟。我不知道他能做到這個地步,我沒攔下他……我寧願被埋在石堆裡永遠出不來。”

思及蘇夫人,楚折若心念恍惚剎那,趕在頰邊抽搐時移了眼,慌忙用寬袖遮去自己笑顏。當初他在蘇夫人處留下李盛瀾贈給自己那枚金扣,心中所想是,幸而李盛瀾終究並非蘇夫人親子。她能容忍李盛瀾身邊站著的是個位卑權低的樂師,換作張桓玉,未必能踟躕之後應下。如今,樂師這個機會蘇夫人是嘗不著,到底還需經張桓玉意願這一難,自己當時真不該慶幸的。

造化弄人,楚折若笑得肺腑裡某處湧上不堪細究的酸楚,歉疚,急惶惶用袖口在臉上擰了把,放下去時用那四字壓掉唇角眉梢笑意,自道果真是造化弄人。

張桓玉上完藥,眉頭即鬆懈得毫無痕跡,看上去像熟睡,睡夢裡還能從鼻間擠出一兩聲哼哼。絹布不夠,方湫今日給楚折若用完又替李盛瀾包紮,僅剩的一捆從藥匣裡抓出來,方湫側身下去邊翻邊打量,最終也沒能再翻出更多的幾卷。

“我去買,”岑瑀話還沒脫口,先把張桓玉腦袋輕輕從自己腿上放下去,從坐榻上起身,“我知道哪裡有藥鋪,哪家有這些東西。”

他身上傷口也多,大多都是外傷,因而除卻邁步時腳下還有些歪斜,趕路不成任何問題。方湫伸出手想攔,岑瑀掠出車廂的動作太迅疾,就連坐在門簾後頭的楚折若也沒能揪住他半片衣角。

最後還是楚折若扶著門框喊來一名士卒,讓他追上岑將軍,跟在他後頭看著,方湫才算真正放下心。她接過楚折若遞來的絹紗,一層層抻開,邊緣沒有絞乾淨的細線在她掌前無根般浮蕩,楚折若驀地便想,自己勸說李盛瀾,於他而言當真是對的,是值得的嗎。

岑瑀要經歷周折的一趟行軍才看清張桓玉胸膛裡藏著的是顆真心。那李盛瀾呢,楚折若手指蜷曲在唇邊,低頭咬住指節磋磨,在李盛瀾看來,自己給了他希望又自以為是、誇誇其談地收回,教他局勢有變,不得已而為之,到底是在理呢,抑或僅止俯就。

等到過去五載,七載,十載,要是自己不能一直陪在李盛瀾身邊,李盛瀾會不會想,當初要是不聽自己的,不在心裡分給自己那樣重的分量,事情會不會從頭到尾都不同,都叫李盛瀾坐立難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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