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晝短【完結+番外】》第157頁 眼下同樣疑惑再度叩上心頭(1)

作者:含襄·3小時前

眼下同樣疑惑再度叩上心頭。楚折若低頭看著李盛瀾為自己係扣的手,心道,既然全不在意,為什麼要把成華叫到面前,以成華的立場,真能替自己瞞住只有他二人知曉的,那些信物的存放之所?

且李盛瀾明顯不懂遮掩。之後的兩日,清早出門處理軍務不算,餘下時候只要在楚折若面前,哪怕手裡掂著銀箸,碗中誰都看得分明的空無一物,李盛瀾都能恍惚裡利落下筷,架來瓷碗不頂飽且淒厲一聲哀嚎。李盛瀾醒神,抬眼瞧對面楚折若神色,卻見他兩手匿於桌下,好整以暇投目淡笑。

“……吃乾淨了啊,我忘了。”

李盛瀾捋一把自己後發,重新舉箸給自己夾了筷糖醋軟排。楚折若也不問,盈盈從桌前站起,腳步徐緩地踏到李盛瀾身旁,提擺彎身落座。李盛瀾面對著滿桌菜色,兩目動也不敢動,只顧把軟排塞進自己口中飛快地嚼,半晌,伸手把骨碟舉到自己面前,骨頭落在碟沿的聲響清靈。

“他們脅迫你了,是嗎?”楚折若拿走他手裡骨碟,不經意放到自己手邊桌案上,“李盛瀾,你跟我說實話。既是宮中的意思,必不會善罷甘休,找你一次便止。你告訴我,我或許沒那麼容易崩潰。你要是不說,我就只能自己去尋,到時受打擊的可不止你一人。”

“我沒有想瞞著你,”李盛瀾慌忙放下筷子,“我只是……你等我,等我找個時機,想個辦法,能不帶掩飾地開口,你也更好接受一些。”

旁的暫且按下不表,就予李盛瀾時機這層面,楚折若向來慷慨得可怕。他一頷首,李盛瀾當真就緘口到當夜二人都沐浴過,互相給對方揩去髮梢溼潤。燭焰下李盛瀾短髮透著燦金,楚折若拿浴巾裹了反覆搓揉,素白長巾被浸得有些重,巾上沉甸甸深色忽然輕顫著擦過楚折若指腹:“我想好了,我得告訴你。”

楚折若停下手,李盛瀾立刻就抓住了他細腕,彆著脖頸扭頭往後,“他們沒威脅我,但是折若,你說得對,他們的確沒想善罷甘休。”

宮裡那群人是趁天還未亮摸進怡王府的。有沈盈手令,王府中無人敢攔。成華到是提燈趕來欲攔,反被那幾名內監圍住,問他有關楚先生身世,成管家是否知道些許內情。成華只覺荒謬,搖頭不答,他們逼問不歇,成華轉身即朝正房走。那群人不知方位,果真被成華引到房門口,幾番追問、幾番推拒,李盛瀾被吵鬧聲驚醒,披衣推門而出,那群人便拋下成華圍向他,連陣地問些不知所謂空話。

“他們說,宗室身邊容不得來歷不明之人。”李盛瀾鼻尖埋在素巾下,堆疊皺痕裡透出悶響,“太好笑了。別的宗親狎妓養倌就眼不見為淨,到我這兒成了千不該萬不該。折若,你說他們是不是偏頗得沒道理?”

思忖之際,兀地得李盛漣一道喚,楚折若啟唇怔然少頃,慢慢揚起溫笑:“是。所以成管家不是被你拽起來的,是被那群人驚擾,不得不起身。”

“好端端的,我吵成華做什麼。”李盛瀾抓著楚折若手腕的指頭稍松,在他脈痕上打起轉,“後來我說不過他們,想躲回房裡。有個內侍就掐著嗓子朝我說,殿下給我兩種抉擇。一是送你回教坊,她絕不再計較這些,二是弄清你身世,稟報給她。只要牽涉不廣,如有所需,她會設法相助。”

房中簾縵放下來,尾端沉墜於地,渲染開一週鵝黃。偶有風起,楚折若把飄到李盛瀾膝前的紗簾用小臂撩開,另隻手仍在李盛瀾掌中動也不動,等簾縵飄回,楚折若也把腕與素巾一同抽往自己:“你選了?”

“我沒選。”李盛瀾忙不迭轉過上身,“我讓成華把他們打發走了。折若,這兩樣都不好,肯定不是沒有第三條路可走,只是太后不願意給。等明日,明日我就進宮,當著面問她真假,要是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素巾在楚折若臂上鬆垮垮纏了道,他垂著眼睫,把擰在手中的結鬆開,又纏,“又不是什麼壞事。我也想弄清楚,當年把我扔到荒郊野嶺的究竟是誰。”

其實李盛漣手上書信轉交到自己這裡,楚折若把它收存之前,並非隻字未讀。可他至多也僅能做到粗略一掃,把開頭寒暄兩行留影於目,餘下的,他曾迫使過自己眼瞳不動地讀下去,可每每觸達“梅”之一字,兩手不受控地將紙翻折,管他匈奴單于、大梁太子,那些款識換不來楚折若前路平穩,更不能替他在此刻指顫難抑。

他不是無有來處的人。此心念若怒浪濤天,把從前自己所認為的種種盡拍入沉泥。他不姓楚,除去自小便接受的這一層,其餘的,楚折若不覺得自己能從容以對。

可他也沒想過李盛瀾會因此遭受連累,會為他著想到頂撞沈盈。他不敢通曉自己來歷的,這點如今也絲毫未變。可相處下來,竟連他也被李盛瀾帶得不善欺瞞——他的確想知道的,想尋出每一處細枝末節。李盛瀾一提,他就愈加貪妄,貪妄無法遮天卻凝為巨石一座,穩當當坐落河心,再有李盛瀾圍在周遭的那道木柵,什麼畏懼,通通挪不動它。

當夜楚折若又是整夜清夢,夢中自己抱膝靠著石壁,靜觀江海自手邊過,偶以五指試之,亦是連浪流都被日色曬透,熱茶般蒸騰著潤霧。睜眼時李盛瀾抱著慕慕站在床邊,楚折若摸著額髮笑了下,慕慕舉著成華曬的番薯條,從李盛瀾兩臂裡低下身,小手往楚折若鼻下奮力遞來:“楚哥哥,你再不起來,好吃的要被內院裡的姐姐們分光啦!”

“癢,別往你楚哥哥臉上戳。”李盛瀾收緊胳膊把她往上顛了顛,低頭向楚折若道,“確實挺好吃的,還有肉餅。等用過飯,我讓成華帶我們去瞧瞧那些東西。”

楚折若從床上坐起來,攏起垂到頰邊的發,一面用腕上髮帶纏束,一面朝李盛瀾揚頜:“嗯,我們一起。”

匈奴王庭從無定所,四季輪轉,單于率部眾廣袤原野裡遷徙。始終隨侍他身側的極鮮罕,即使達官顯貴,遊徙中陷入沼澤或遭遇動亂、不幸喪命的也絕不在少數。這其間,單于能牢記的,唯獨一名打中原來的孩子,一名樣貌極清秀的孩子。

單于起初不知道那是誰,只知某日自己親叔父推著肩膀把半大少年帶進他帳中。分明眉眼尚還稚嫩,那孩子絲毫不畏生,舉步就朝他面前走,行過禮後規規矩矩低頭站著。單于興味大起,便問叔父,這孩子從哪來?看著竟像中原小孩。

叔父道,的確從中原來。他在我身邊受了多年教導,而今已是毋庸置疑的草原兒郎。他聰穎,性子又和順,跟在大王身邊定能效勞盡忠。

單于問,這孩子叫什麼?

叔父搖搖頭,說他無名,只知姓梅。還不是大王願意如何稱呼就如何稱呼?

叔父說,他從名姓到肉身,盡歸大王。

後來單于寬厚,問了中原風習,按例喚他梅郎。梅郎生就一副玲瓏骨,單于從見到他便知道。他站在風裡,羸弱不經風摧,可那腰肢硬起來也能動手殺人。那年單于座下將領動亂,派手底小卒傳信給單于,叫單于及早收手歸降,開恩不殺。單于聽過口信,帳中徘徊良久。正決心應下,忽聽身旁血濺三尺,轉身一瞧,是梅郎持一把短刃,大氣不喘站在單于面前。他臉上全是血,腳底踩一隻斷臂,沿斷臂往外是那小卒屍首,單于空立帳中這樣久,竟回想不起梅郎到底是先叫人嚥了氣,還是先斷的他左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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