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晨曦微光，寒風刺錐。
張宴清天不見亮便出了門，她身子還是削瘦，難免怕寒。女君府裡的冒月女使特意為她添新置辦了冬季官服，臨出門時又被冷風擋了回去。
張宴清老實裹成一個球形，步履蹣跚朝東院隔了幾堵高牆的外院旁邊的豢馬場走去。
女君府另開闢了一處寬敞的場地專門豢養馬匹，從滇地換來的幾百匹良馬皆拘於此地，若府裡需用時，直接牽到長街處，套上馬車便能走。
分給張宴清栽種土豆的田地在城郊小翠山腳底下，距離女君府約數十里地，若是倚靠腳程，怕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的。
豢馬場修建了幾處院子，專供給養馬的人員日常起居之所。
遠遠的，值班的少年便看到灰濛濛的巷子口，有人提著一盞宮燈走近，她連忙起身迎了上去，待看到是張宴清時，臉上露出笑。
“張掌事，今兒還是去小翠山嗎？”
張宴清鑽進了小廂房裡，那房間裡燒著木柴，火光盈盈，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，凝結的薄霜遇火即化，形成水汽打溼了她的睫毛。
她抬手用衣袖擦拭乾淨，笑道：“今日也要麻煩你了。”
張馬郎嘿嘿一笑道：“您這太客氣了，我們還是本家呢，自家人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，您且稍作休息，等下一個輪班的人來了，我這就套好馬車送您過去。”
豢馬場的管事及上下馬郎，都是跟隨姜曌一同從東京來的，皆是女郎，人高馬大，馴馬有術。
那張馬郎起身來，比張宴清高高足足一個頭，她從身後的木櫃裡掏出幾個沾染了泥土的土豆，丟進火堆裡。
“您先坐，您可是大功臣啊，這土豆產量又高，還好吃！”她年歲不大，正是嘴饞的時候，又因土豆收成後，跟著管事們忙前忙後將土豆運回城裡收倉封存，與張宴清更熟絡。
女君府上下每人都分到了幾十斤土豆。
柴火燃燒發出噼啪聲，張宴清雙手接過對方遞來的茶葉。
這茶葉味清苦，最適合賣力氣活的人喝，且價格便宜，是安定縣的特產茶葉。
張馬郎又坐回了另外一邊的小木凳上，眼睛發亮盯著火塘裡，被炭火掩埋的土豆。隨手拾起一根細長木棍，扒拉著草木灰，以防火太過旺盛，將土豆給烤糊了。
空氣中漸漸泛起一股土豆的香味，她聳動鼻頭，憨厚一笑道：“這是個好東西，若是人人都種得，想必我阿孃阿爹當初也不至於餓死了。”
她是西北人士，十歲那年恰逢大旱，河水斷流，土地乾涸，人人為了一口水爭得你死我活。夜裡不睡覺，就是為了守著涓涓細流，想挑水回去澆地。
但天不如人願，從春耕到秋播，一滴水也不見。
土地乾涸成道，寸草不生，死了好些人。
她若不是因為魯管事回家探親路上偶遇，恐怕早已成為別人腹中肉了。
張宴清盯住她眉宇間慘淡的悲，喉頭微哽，一時間竟不太敢開口安慰。
說什麼呢，說怪老天不長眼，不肯降甘霖。還是該怪當政者為上不仁，任憑西北大地幾十萬人流離失所，屍橫遍野？
“您是個有本事的，希望明年春耕，咱們女君府的土地都能種上這土豆。”
張馬郎抹了一把臉，順勢將眼尾的淚珠擦落，她將下巴枕在雙膝，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塘裡表皮被燒黑的土豆。
她連忙用棍子扒出來，顧不得燙，上手三兩下便剝開大半變成黑漆漆的皮，然後遞給了張宴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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