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翁聲音太過悲愴,似年幼孩童遭人欺凌之後,終於在摸爬滾打中迎來家中能為他做主的長輩一般,有怨懟有慶幸,但更多的是不甘。
在場眾人面面相覷,誰也沒有開口。
待老翁抽泣著平復下來後,姜曌開口問道:“老人家,你也是大寧人?”
老翁點頭,聲音沙啞道:“老朽是寧安鎮的百姓,德靖二十四年生人。”
德靖?那是太上皇在位時期的年號,太上皇在位二十五年,先帝在位三十一年,姜鑑登基至今已有十六年。這位老翁年約四九,但看其狀態似耄耋之年,一頭稀疏白髮面黃肌瘦。
她朝花融看了一眼,後者上前幾步,把老翁提了出來。
老翁站立不穩,癱靠在發熱的大鍋壁上沉沉喘息,喉嚨深處發出嗬嗬聲,應當是營帳起火時吸入太多黑煙所致。
“寧安縣在何處?”這話問的是薛弘方。
薛弘方不動聲色後退一步,離老翁遠了些許,她屏息道:“原隸屬於京兆府邊境小鎮,數十年前割讓賠給了吐蕃,聽聞當年尚有百姓未來得及撤出,便與吐蕃交割了。”
老翁聽得淚水漣漣,咬牙忿恨道:“哪裡是未來得及撤出!分明是寧安縣的縣衙不讓百姓逃離!他們收了吐蕃蠻子不少好處!”
原來當年兩國交割時,只承諾賠地賠錢,並未答應連百姓也贈予對方。
但當時的縣令收了吐蕃領主的好處,大寧朝百姓擅農耕,吐蕃是游牧種族,只會放牛馬吃草,不懂耕種,他們需要會種地的百姓為他們開荒種糧。
當時賠讓了一個縣,屬下小鎮有九個,村寨若干,共計百姓上萬丁口。
縣令偽造了交割名冊,朝廷不知還有上萬丁口被人為抹去痕跡,交割給吐蕃之後,邊軍駐紮,所需建造寨堡城牆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。
沒有人會關心這些百姓遭受了怎樣的欺辱,他們又是如何在層層剝削中苟延殘喘下來的,沒有人在意。
老翁眼眶發紅,他仰頭看向馬匹上的少年,一聲聲嘶啞的質問如泣如訴:“大寧為什麼不要我們?為什麼要把我們送給吐蕃蠻子?我們不是活生生的人嗎!”
碧岄年紀更小,第一次直面如此貪惏惡蠹的人性,她面露動容,眼眶也微微發紅,亦看向姜曌。
不知為何,她想聽聽姜曌會如何回答。
姜曌下馬,走至老翁身前,她俯視老翁道:“肅和三年,朝廷派人前往吐蕃和談,其中一項便是以百萬銀兩及糧秣二十萬石,將德靖二十五年割讓城池時被人為掩蓋的百姓交換回來。”
她聲音放柔了幾分,“先帝知曉還有上萬丁口被縣令私自賣給吐蕃後,將其夷三族,貶為賤籍。”大寧朝開國數百年來,下旨斬殺的文官屈指可數,夷三族者通常罪名是通敵叛國。
薛弘方開口道:“只是吐蕃領主寧願不要錢財米糧,也不肯將你們放回來。”經辦此案的官員正是薛家嫡系,她也曾聽家中長輩提及過。
上萬丁口所能產生的價值遠勝於大寧朝廷給出的銀兩米糧。
肅和三年是先帝登基的第三年,彼時外憂內患,分身乏術。
國家需要休養生息,太上皇崩殂突然,先帝臨危受命。周遭各國聯合入侵大寧朝,百萬將士打到最後只剩下三十萬餘,還大部分是老兵殘將。
軍戶更是十不存一,大寧朝經不起吐蕃再一輪的入侵了,那些銀兩米糧更是舉全國之力湊將出來的。
世家出力?不會,世家只會趁火打劫,世家屹立千年不倒,吐蕃與北遼,無論是誰入主東京城去當那個皇帝,世家都會活得風生水起。
相反,他們還會以此要挾先帝,想要重現前朝世家榮光。
老翁喃喃低語: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並非不要我們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