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硯清轉身進屋了。
方牧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。屋裡傳出翻東西的聲音，抽屜拉開又推上，推上又拉開，一疊紙被撥得嘩嘩響，中間有個什麼東西掉在地上，老頭彎腰去撿，撿了兩回才撿起來。響了得有兩三分鐘，聲音停了。
老頭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《飼錄》的後半本。
那半本比前半本薄，封皮上有一塊水漬，邊角卷得厲害。他沒有把它遞過來，只是自己翻開，翻到中間某一頁，把那一頁對著方牧轉過去。
那一頁上畫著一隻狼。狼身上點著四個點，四個點旁邊各寫著兩個字。荒狼。雪狼。影狼。狼王。
四條路。血脈派的譜上，狼就這四條。
方牧的眼睛落在這一頁的最底下。
底下還有第五個點，點在後腿根往上一寸。那個點旁邊原本寫著兩個字，被人拿筆來回劃過很多遍，劃得紙都起了毛，可底下那兩個字還看得出筆畫。
守戶。
「這兩個字我起過。」周硯清說，「起完我就劃了。」
「為什麼劃。」
「太寒磣。」老頭說，「養獸的人圖個什麼。圖它化形，圖它破品，圖它有一天站在你旁邊替你打贏一場。守戶是幹什麼的，守戶是趴在門口不走。我那時候二十來歲，我嫌它沒出息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「後來呢。」
「後來我那隻走了。」周硯清說，「它沒守我的戶。」
他說完把本子夾在腋下，重新去端那口鍋。鍋裡的東西已經不冒氣了，他端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又端起來，最後還是擱在了灶臺上。
方牧站在原地。
十七的第一個岔口在他記憶裡那一世就過了。上輩子這隻狼在城南飼獸站的鐵籠裡活了三年，一身傷沒治，掉食掉毛，誰都當它是廢物。他死的那天它替他擋了最後一口。三年以後它死的時候，反哺給了這個世界一樣東西。
那時候沒有人給它記過路。
現在這條路有名字了，名字被人劃了三十年。
「大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三隻斑鬣狗，」方牧說，「它們的路，是不是也不在譜上。」
周硯清端鍋的手懸在半空。
「你怎麼忽然問這個。」
「它們不吃我的東西。」
老頭把鍋端起來了，端得很穩。
「獸不吃誰的東西，只有兩個緣故。」他說，「一個是它認得別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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