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七號籠今天不喂。」
秦九手裡那把長柄鏟往地上一杵。他清了六年糞，園子裡斷糧斷電的日子他都見過，唯獨沒見過有人端著滿滿一盆下水從籠子裡往外拖。
「你昨天才說工錢翻一倍。」
「翻。」方牧說，「六百，一分不少。可這三隻今天不吃。」
「餓一天不就吃了。」
「餓了它們才更等。」
秦九張嘴要駁，最後沒駁出來。他往七號籠裡瞄了一眼。那三隻斑鬣狗還立在原地，脖子伸著，腦袋一起朝著大鐵門那邊。天已經亮透了，籠子外頭那條土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「你把三號那個空籠騰出來。」方牧把盆遞給他，「今天下午，我要把七號挪過去。」
「三號在最裡頭，挨著後牆。」
「我知道它在哪兒。」
秦九沒再問了。他把盆接過去，走出去七八步還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隻狗，看完搖了搖頭，搖得像是在替方牧可惜那一盆下水。
方牧在七號籠跟前又站了一陣。上輩子這三隻是第九天跑的，跑之前有沒有這麼站過，他不記得了，因為那時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城北山跑，跟人搶獸搶地方搶靈液，園子裡的事一件都沒顧上。等他顧上的時候，籠門是從裡頭頂開的，地上的鎖摔成兩半，三隻狗一隻都不剩。
他轉身往十七號籠走。
《飼錄》前半本一共四十一頁。頭一頁畫的是一隻獸的骨架，骨架上點著九個點，旁邊寫著一行字，九處能開，一生只准開三處。第二頁起是配食。周硯清那手字寫得很小，筆畫擠在一塊兒，頭兩天方牧連認帶猜才把配比摳出來。
開竅期要吃雜不吃精。這是第一條。
方牧照著這條配了三天。城西屠宰場那批下水是主料，摻骨渣，摻麩子，摻一把從後山刨來的苦艾根。苦艾根這一味不在《飼錄》上，是他自己加的。上輩子他在飼獸站看過，獸開竅的時候身上會發燙，燙得躺不住，苦艾根壓得住這個。
他把配好的東西端進十七號籠。十七趴在那塊水泥上沒動，這兩天它一直這樣，喂進去的東西吃一半剩一半，剩下的拿爪子扒到籠角去。方牧知道這是要開竅了，獸開竅前都掉食，《飼錄》上寫著掉食三日者，第四日候之。
他把盆放在它跟前，自己退到籠壁那邊蹲下來。十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低下頭，把盆裡的東西從頭到尾舔了個乾淨，連盆底那一層都舔了。
然後它站起來了。它站得不穩，四條腿在抖，抖得爪子在水泥上刮出聲音。它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籠子中間，忽然把整個身子伏下去，頭壓在兩隻前爪中間。
方牧手背上那道紋這時候開始發燙，燙得跟前天立契那一次一模一樣，從虎口一直燒到肩膀。他咬住牙沒有出聲，把左手按在地上讓那股勁有個去處。上輩子他在飼獸站見過別人的獸開竅，人是站在籠子外頭看的，誰也不知道立了契的人這時候要跟著一塊兒燒。
十七的皮底下開始亮。
先亮的是左前腿那個竅，接著是後頸那個。兩處光在皮底下慢慢轉，轉了大概十來息，同時暗下去了。
暗下去以後，別的地方亮了。
方牧的眼睛跟著那點光走。他一直以為第三竅會開在肩胛，因為《飼錄》第一頁那九個點裡，肩胛是狼開第三竅最常見的位置，周硯清在旁邊還專門注了一行小字。可這一點沒有往肩胛去。
它往下走。順著脊背一路往下，走到腰，再往下，最後停在後腿根往上一寸那個地方，停住了，亮了很長一陣才暗下去。
方牧蹲著沒有站起來。他手背上的燙已經退了，退得乾乾淨淨，可他還是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，兩隻手撐在地上，眼睛盯著剛才亮過的那一塊。
《飼錄》第一頁那九個點，他這三天翻了不下二十遍。九個點的位置他閉著眼睛都能點出來。
後腿根往上一寸，那兒沒有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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