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它來了。」老頭說，「它在井口上頭趴了一天半，一直在叫。可是它沒有下來，也沒有還。」
「後來我自己爬出來了。手指甲全沒了，爬了四個鐘頭。」
「那隻獾呢。」
「那隻獾又活了六年，最後老死的。」
方牧看著老頭那雙手。
那雙手的指甲蓋是空的，長不出來，一直是那個樣子。他從第一天見到周硯清就注意到了，可他一直以為是老年人的病。
「所以那半句我寫不下去。」周硯清說，「我知道有這麼一回事，我也知道它不是每一隻都有。可是它憑什麼有、憑什麼沒有，我養了一輩子獸，我不知道。」
「您那隻獾，」方牧說，「它在井口叫了一天半。」
「叫了一天半。」
「那它是不還，還是還不了。」
老頭沒有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桌面，看了很長時間。
「小方。」他最後說，「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二十七年。」
那天下午方牧一個人去了十七號籠。
他在籠門口那塊磨亮的水泥地上坐下來。
十七趴在裡頭，隔著一根欄杆。它今天精神比前幾天好，背上那幾撮毛底下的皮已經不那麼紅了，是下水料喂出來的。
方牧把手伸進欄杆裡，摸它的耳朵後頭。
他一邊摸一邊算了一筆賬。
十七年。他十歲那年，他爸從園子後牆外面抱回來一窩崽裡的一隻。那年這隻狼剛睜眼沒幾天。
十七天。他重生回來的時候，離靈潮還有十七天。
十七號籠。它從小到大就住這一籠。
這些數字他這七天裡想過很多回，可是他一直沒有把它們擺在一塊兒看。
現在他擺在一塊兒了。
他不信巧合。他上輩子幹了七年獸醫助理，見過太多所謂的巧合最後都能找出一條實實在在的因果。
他往下想的時候手是抖的。
《飼錄》上寫著，獸有一回，可以把命還給飼主。
他上輩子死在靈潮第七天的正門口。那一天他不在園子裡，他是九點四十才趕到的，那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。
他上輩子死的時候，十七在哪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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